在我们开始繁荣的市镇上，大部分店铺的大部分商品，都采用开放式售货制度，即开架销售制度，顾客可以随意接近商品、掂量商品。“超级”商场更是这样。对比  计划经济时代的官商售货，开放式售货真是很大的进步。
    采用这样的售货制度，如何防止商品失窃成了商家头痛的事情。据报道，某大型超级市场曾经出现过月失窃商品价值接近10万元的纪录，上海曾经有小偷穿拖鞋进商场换成锃亮的皮鞋出来的事情。为了对付这种情况，许多店铺都用醒目的标牌告示“偷一罚十”，就是说如果顾客未交款擅取商品离店，一经发现证实，将依商品价格的十倍罚款。“偷一罚十”有没有法理依据?前些日子，广州市荔湾区法院受理和判决一宗“偷一罚十”案，引起广泛的关注和疑虑。
    事情是这样的：某市民在一百货商场未付款就拿走价值120元的商品，被商场依“偷一罚十”的规定罚款1200元。后来，他以名誉受到损害为由提起诉讼。荔湾区法院虽然认定原告未付款即将商品带出商场“不对”，又以商场不具有执罚权力，判处商场立即把罚款退还原告。判决报道以后，商家普遍感到惊鄂，市民也很不以为然。如果未付款擅拿商品可以不受罚，我们的市场经济如何运行?
    如果不是“过失行为”，未付款擅取商品，肯定违法。违法行为应该受到适当的处罚，这是社会和经济正常运行的前提。现在的问题是，从法律的角度说，商场没有执罚的权力，似乎执罚是越权的违法行为。这就麻烦了，谁来执罚商场的小偷行为?
的确，在发达国家，商场小偷一般是由执法部门执罚的。1982年我在美国的时候，遇到过这样一件事。系秘书找到我和小曹，说某人被带到警察局了，“可能有什么误会”，叫我们去看看。原来，这家伙偷了商场的东西。真是倒霉，谁叫只有我和研究生小曹是他在系里的同胞呢。秘书担心他语言有困难，叫我们去帮帮忙。我们赶到警察局，警察拿出他挂包里的一件小玩艺和一版集邮的邮票给我们看，这两件东西分别来自两个商店，可是都没有付款。警察宽解我们，说别担心，不会让他坐牢的，要他在规定的日期到法庭来，了结这件事。他遵命在那天到法庭，签署悔过，交具罚款，事情了结。
    后来我们知道，两个商店观察到他偷窃，通知了警察，警察是在购物中心的广场上把他截停的。可见在美国，商场自己不执罚，而是把情况向警察通报，由执法部门执罚。发达国家这样做，是比较理想的社会规范方式。首先，那里商场小偷这样的情况比较少，警察和执法部门照顾得过来。更重要的，是社会讲究信誉，留了案底可不是好玩的。这两个因素相辅相成，有条件规范好公众行为和社会运作。我猜想那罚款不会分成给商店，但是有效执罚的威慑力量，已经使商店得益，使居民得益，使社会得益。
    清人赵藩在成都武侯祠撰曰：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误。规范社会，尤其要审时度势。“偷一罚十”的发源地在哪里我不清楚，但是在香港很早就十分常见。当比较多的人行为不检点、不把信誉当一回事的时候，应该有实际可行的行为规范方式。在我们这里，如果商场小偷也都全部由警察或执法部门包起采处理，你忙得过来吗?不错，商点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执罚权力，但是，我们是否可以把“偷一罚十”作为违规行为发生后双方自愿民事调解的一种方式?
    说自愿，就是顾客自愿走进告示“偷一罚十”的商店，如果没有异议，就表示默认“偷一罚十”的规矩。发生小偷行为，又不愿意接受“偷一罚十”的处罚，相当于自行调解失效，这时才移交执法部门处理。对确实偷窃的，一定要罚款签悔，一定要留案底。这样法律才有尊严，才有威慑力量。如果这样做，真正移送法庭的案例不会多，违规者多半选择“偷一罚十”了事。
    毋庸讳言，“偷一罚十”有“私了”的味道。“私了”虽然很不好听，但是在我看采，法律并不一概反对私了。一些民事纠纷实行“不诉不理”，就是允许私了的例证。
    我设想，如果执法部门作为初级阶段民事调解的一种方式支持“偷一罚十”的商业惯例，工作量不会很大，威慑效果一定很好。如果大家同意，剩下的问题就是商场在执行“偷一罚十”的时候，一定要规范、文明，劝喻醒目，不许设局栽赃。不许“防卫过当”，不许侮辱消费者的人格、损害消费者的利益。良好法治下的商业竞争，是规范企业行为的根本激励。如果有良好的竞争，对顾客不那么友好、甚至故意刁难顾客的企业商店，一定会败下阵来。所以，我们不必担心支持“偷一罚十”的商业惯例就会纵容企业为难顾客。归根结底，顾客是企业的上帝。
    故事讲回来，上述判决以后，商场不服，提出上诉。又经过了差不多半年时间，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日前作出终审判决，虽然认定原告未付款即将商品带出商场“客观上”已经构成非法占有他人财物，仍以商场不具有执罚权力，判处商场立即把罚款退还原告，但是对于未付款即将商品带出商场的顾客，除了要求分摊诉讼费用以外，并不罚款或要求悔过。
    这一判决的社会效果可想而知。还是那句话：如果未付款擅拿商品可以不受罚，我们的市场经济如何运行?既然当事人不愿意接受“偷一罚十”的商业惯例而且法院已经接手处理，那么说商场不具有执罚权力也有道理。问题是商场不能执罚，法院为什么也不执罚?这样下去，会不会鼓励“未付款即将商品带出商场”的行为?
    规范社会，一定要审时度势。看来，经济学，社会学和法学各界，有必要聚在一起，正面讨论一下“偷一罚十”的商业惯例是否可以作为初级阶段民事调解的一种方式。如果这个商业惯例不理想，那么也要考虑提出别的更好的处置。
    载自王则柯的《我们都是纳税人》p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