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学科课程

一

中外园林艺术，无论是置山、理水、围墙辟路，还是筑亭、修桥、种花植树，都意趣迥异，大有不同。而这不同意境的产生，是与其文化、历史的差别有关的。携学生“游”于中外园林之中，细加观察，发现端倪，进而对比、思考，推究原委，去体会和接近隐于其后的历史文化背景，这就不仅使师生共同增加了知识，还能提高文化素养。因此把它作为跨学科课程来实践开发。

园林艺术方面的知识，是综合性的。它不仅涉及诸如艺术、文化、历史、地理等文科方面的知识，还涉及力学、光学、生物学、物候学等理科知识。而把中外园林艺术放在一起来对比研究，仅就涉及的历史文化知识来看，就是古今中外全方位的。这种综合性知识的学习，放在“园林艺术”这单一载体上，有利于学生学会把各方面的知识分析、整理、融会贯通，形成知识结构，或结构性知识。而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学习，是极具开放性和“持续发展”性的。学生可以蜻蜓点水、仅勺一瓢知识之水而饮之；也可以“钻牛角尖”，在某一问题上究个道理出来。园林艺术的学习，还可能成为一个“引子”，引起学生对其他相关知识学问的兴趣。如，认识和学习了中国园林中的楹联，就有可能激起学生对古诗词的进一步热情；而对于欧洲园林中的雕塑的研究，则可能是古希腊诸神取代“奥特曼”的开始。这是把它作为跨学科课程来实践开发的第二个理由。

现代人的生活中，“玩”是或将是一个组成部分。“游”是玩的一种。怎样玩？怎样玩得好？怎样提高玩的质量？难道不是涉及到生活质量和文明文化的一个方面吗？而园林，则不仅仅是我们玩的地方，还是或应该是我们生存环境的一部分，我们的理想就是生活在一个大花园中。因此，学习园林艺术方面的知识，提高欣赏园林的品味，懂得领略自然美和生活美，就不是没有意义的了。我认为，对学生进行美的教育，是为他们将来“诗意地憩居”做的必要准备。而伴随经济的繁荣昌盛，大多数人文化修养和生活品味的提高，就是文明传统赖以继承发展的重要一环了。这是这一课程开发所追求的深层意义。

至于为什么要“中外对比”，是因为从对比中外园林艺术的不同中，确实可以深入到文化层面和历史层面之中去，这就使课程有了深度和广度。另外，园林艺术，对于中学生来说，毕竟抽象了些，而“对比”，可以增加它的直观性和可感知性。

二

本课程的起始点是有目标、有任务的游园活动。通过游园，引起学生中有心人的兴趣，也是通过游园，学生开始了他们的学习探索。游园虽然有目标、有任务，但毕竟是游，是在游中学，是在户外的较广阔的“课堂”中学，所以容易引起学生的兴趣。而且，所看所学的，是直观的东西，学生容易入门，容易理解。除了起始的游园以外，课程进行当中还要安排游园。

游园是有主题的。作为起始点的游园和课程当中的游园，主题当然是不同的。起始的游园，学生分成两、三人一组，安排较简单的观察任务。如，去观察这个园林的水面，是湖、水池、还是河？是活水还是死水？有多大？湖或河岸是用什么材料砌成的？岸边或水边种的是什么植物？湖里有没有岛？如有，是什么样的？河里能不能行船？如能，又是什么样的船？……为了以后讨论、研究的方便，有条件的话，观察以外，还可以拍些照片。其实，在游园过程中的学习，是多方面的。就拿拍照片来说，学生拍过许多园林游玩的照片，但可以作为学习讨论的资料的极少。让学生明白，拍资料照片是有特殊的要求的。从生活实境中搜集第一手资料，与从图书馆和网上搜集资料是两回事。对于一个初中学生来说，这样一种认识，就是一个收获。将来他若真的要去研究什么专题，这点启示是会有帮助的。这也是本课程的优点之一，因为它拓展了“课堂”的空间，使学生的视线得以在社会实境与书本文字之间巡回往复，更大程度地激活了知识的生机。

通过游园引起兴趣，掌握一些基本的知识后，就是回到课堂学习的时候了。课堂学习不外乎几种形式：讨论交流、从书本寻找资料阅读，从网上寻找资料阅读。这几种形式交替使用。

学习交流之后，学生对于“园林艺术”这一主题的认识找到了一个新的阶梯。而后再度组织的游园，就由学生来命题了，看他们想看或想深入了解的东西。上海是个开放的城市，园林艺术融会古今中外，有足够的容量供学生选择个性主题。在园林这个大“课堂”之中的二次巡游，使学生能更自信、更有深度地去暂时结束他们在这一领域的探索。

三

由于这一课程是新开辟的陌生领域，学生未必一开始就能适应到位，由是教师有必要身先士卒地做一点范例性的工作，即寻找一个相关命题，较有深入性地营造出一篇专论，以资参考。当然也要告诉学生不必非要依样画葫芦不可。

【范例】

假山和假水

在法国最著名的古典园林凡尔赛宫的小林园里，有一个四季园，它的春夏秋冬主题，是由水池与喷泉，以及矗立在池中的雕塑来体现的。雕塑塑造的就是古代神话中司各季节之神。而中国扬州的古典园林个园中的四季园，却是假山构成的。这些假山，利用了不同的石色石形，加以精巧的堆叠，再配上具象征意义的植物花卉，用来寓意诸如夏山“苍翠而如滴”、冬山“风呼啸雪光寒”等。这一对比，正体现了中外古典园林艺术的不同特点：外国园林刻意运筹“造”水，中国园林着眼奇巧叠山，是以引出“假山与假水”之话题。

（一）

欧洲的园林中，水是两大造园要素之一（另一个要素是植物）。在意大利人的花园里，“动态的水就像园林的血脉，生气勃勃，充满了生命感。”那里有“出自岩隙的清泉，有急湍奔突的溪流，有直泻而下、飞珠溅玉的瀑布，”还有链式瀑和台阶瀑（也叫水台阶）。他们用渠道象征江河，用水池象征湖海。“池里常常养鱼，供人垂钓，这是从古罗马经中世纪传下来的遗风。”

中国的园林设计中，也主张用活水，也有泉、溪、池、河、瀑。不同的是，意大利花园中，池往往是用大理石或其他材料围成几何形体的，圆形（较多）啦、椭圆形啦；河往往有砌得平直规则的河岸。就连瀑布，比如朗特别墅里16级的链式瀑布，也是一个不到2米宽、约30米长的条形体。另一个叫“灯泉”的六叠的瀑布，上三叠是凹圆弧，下三叠是凸圆弧，也与几何线条有关。

在法国古典园林中，水的处理就更加几何化了。与意大利园林主要用活水不同，“法国的园林里多用静水，面积很大，”有意欣赏“在宽阔的水面上的闪光和反影”，从中“见到这广大空间中的生活和美”，所以叫做“水镜”。而“水镜”是几何形的，有时还是对称布置的一对或几对。水渠的渠岸当然是砌得平整的多，而且，水池与水渠常常不是在园林的中轴线就是在横轴线上排列着。

其实，在欧洲古典园林中，不仅是水，就是花坛与树木，也多有布置或修剪成几何形的。整个花园的布局，也大多是对称的，几何形的。有人认为，这与欧洲人对自然美的理解有关。欧洲人认为：“如果不加以调理和安排均齐，那么，人们所能找到的最完美的东西都是有缺陷的。”那么，用什么去把千变万化的自然调理和安排得“井然有序”呢？用的是他们总结出来的自然界的美的原则：比例和均衡。“决定美和典雅的是比例，必须用数学的方法把它制订成永恒的、稳定的规则”。这就是唯理主义的欧洲古典主义。

当然，把园林里的水渠设计成几何形有规则的，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如伊斯兰国家的园林。典型的伊斯兰花园，“都由十字形的水渠划分成四等份，中央一个喷泉，泉水从地下引来，喷出来之后由水渠向四方流去，每方的渠代表一条河，就是水、乳、酒、蜜四条河。”这是因为《古兰经》里描写的伊斯兰教的天堂——“天园”，就是这样的：“内有常久不浊的水河，滋味不变的乳河，在饮者感觉味美的酒河，和清澈的蜜河。”而中央喷泉的水池，最典型的方角圆边式有八个角，这也与“天园”有关：伊斯兰教认为地狱有七层，因此，“天园”里的常用数字就是八。

而规则式的理水方式恰是中国古典园林中避免用或很少用的。比如池、河岸，中国人主张“堆叠石岸尽可能不用规则式平石砌齐，而采取岩、矶、滩、浦、堤、岸结合，有高低进退弯曲回环的变化。”“无论溪池，岸线都要自然曲折而且富于变化，”“以乱石、崖壁、岩矶、土坡、沙浦、芦汀、柳岸等多种形式因地制宜处理，造成曲折凹凸、纵横交错的形式；”只有当“岸边建筑物较规则时”，才“局部采用规则式”。中国也有呈几何形的池塘，用块石或片石砌得整整齐齐的。但这种形式的池塘一般筑于寺院、祠堂、会馆、书院、宅邸等建筑群中的庭院间，而园林中最常见的，则是呈不规则状的湖泊。

（二）

另一个有趣的对比与宴饮有关。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描绘过“曲水流觞”的情景，于是，在中国古典园林中，就有了“曲溪园”、“曲水园”，“曲池”、“流杯亭”等。如，苏州东山的“曲溪园”，在上游拦蓄山洪，导入园中，曲曲折折泄入湖中，造成所谓“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的实境。“流觞曲水”据说起源于古代的风俗，古人在阴历三月初三，去野外水滨宴饮，认为可祓除不祥。这种风俗，到了王羲之、谢安这帮士族文人集会时进行，就成雅事了。

无独有偶，在意大利的园林中，也有“流觞”之景。朗特别墅里“有一张长长的石头餐桌，桌面当中是一个水槽，宴会的时候，在水槽里给酒降温。”“盛着开胃小吃的碟子，船形的或者各种水禽形的，在水面上飘动。”与中国不同的是，“流觞”的不是“曲水”，而是长方形石桌上的一条笔直的水槽。

这是仿古罗马的构筑。古罗马作家小普里尼（61—113年）在他给友人的两封信（写于公元100——105年间）里，对自己的两座别墅做了具体而生动的描写，其中写道：别墅里有“一间野餐厅，被覆盖在用四棵大理石柱架起来的绿棚之下，桌子和进餐的卧榻都是白大理石做的。”桌子中间有水池，“进餐的时候，主要的菜盘放在这水池的边上。而次要的菜则放在小船形或水禽形的碟子里，任其漂浮在水面。……”

其实，无论是公元1、2世纪的罗马人，还是公元16、17世纪的意大利人，他们“流觞”的目的，既非驱邪，也非风雅，而是很实在的享乐。据说意大利人喜欢户外生活，他们把花园看作是起居室的延伸，还经常喜欢在花园里举行野餐，一部分花园就设计成一个露天餐厅，长长的石桌也就真是一个实用的餐桌。而“流觞”的水槽也有“实用”的功能：给酒降温。至今，就是欧美普通的低层住宅的小花园中，也往往设置一个供休息日野餐烧烤的角落，有烤肉用的炉台和桌椅。只是不见可供“流觞”的石桌。至于日式餐厅里输送寿司的传送带，则完全是做生意的点子，怕与“流觞”是毫无关系的了。

（三）

在西方园林表现水的各种形式中，“最富有活泼的生趣的，”把水的美发挥得最淋漓尽致的，是各种各样的喷泉。而喷泉又几乎可以说是西方人的独创。

喷泉大致有两种形式，一种较大，跟亭、廊之类的建筑物，或者雕像、大石盘结合；另一种是看不见的小小的喷嘴，藏在水池边上、树根下、草丛里、石板缝之间。从17世纪中叶起，又流行起“水风琴”和“水剧场”。喷泉不仅在园林里有，欧洲的城镇，城市广场和街景中就有不少喷泉水池。

欧洲古典园林里的喷泉美不胜收。如建于16、17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艾斯塔别墅，被称为“世界上最完美的水花园”。园中，有一座“蛋形泉”，“水从峡口流出，绕过先知像的左右，又在像前形成两层小瀑布，再向前流到一个突出在水池之上的石盘上，在石盘周边形成一个大瀑布，落到水池里。石盘两侧挡土墙的壁龛里有一些大雕像，捧着花瓶向池子里喷水。池子是椭圆形的，所以叫“蛋形泉”。

又有“百泉路”，在一条150米长的路的上坡一侧，“密密地、齐齐地排着三层小喷泉，一共几百个，”“最高一层喷泉是向上垂直喷出的。”“它教人在步行中有意无意间看水光闪闪，听水声潺潺”。这是把小喷嘴用得极好的例子。

喷泉中的雕像，是有寓意的，有时还往往与古希腊古罗马的神话有关。例如，“蛋形泉”的先知像，“右手牵着天童”，是花园所在的地区——蒂伏里的象征。在两侧的岩洞里，还有两尊象征蒂伏里两条河的塑像。“百泉路”的石雕中，有鹰，这是艾斯塔家的族徽，因为别墅主人是红衣主教伊波利多，他的母亲出自艾斯塔家族，伊波利多死后，别墅归艾斯塔家的红衣主教们继承；有小船，这是教皇皇位的象征；……艾斯塔别墅里还有一个“象征大自然永恒的丰饶和养育力”的“自然泉”，在模仿天然岩壁的浅龛里，是一尊很高大的以弗所的戴安娜像，“它胸前有十几个乳房，累累下垂，泉水像奶汁一样流出来”。

用喷泉、雕塑、水面来表达主题寓意，最壮观的是在法国凡尔赛宫的花园中。建造凡尔赛的路易十四，统治着当时欧洲最强大的国家，他自称“朕即国家”，自比为太阳神，他的徽志就是一个金光四射的太阳。因此，凡尔赛宫的主轴线上，就设计了“太阳神阿波罗巡天”这样的主题景点。为此，主轴线被安排为东西向的。

这一主题从拉东娜喷泉开始。拉东娜是阿波罗的母亲，“她的雕像立在有四层圆台的大喷泉顶上，一手揽着幼年的阿波罗，向西凝望。”喷泉的西面，是一条45米宽、330多米长的王家大道。大道西端，就是“阿波罗之车”喷泉了，“椭圆形大水池中央，阿波罗驾着他的巡天马车，风驰电掣般从水底奔突而出，喷起20多米高的水柱，”马车向西奔驰，寓示旭日东升，太阳之神开始他一天的巡行。马蹄之前不远，是一条长1650米，宽62米的大水渠，构成一块巨大的“水镜”，每天傍晚，红日西沉，万道霞光的自然美景映照在“镜”面上，寓示阿波罗结束了他的巡行。所以，雨果（1802—1885）见到这壮丽的景色，非常感动，写了一首诗，说见到了“像两位君主”的“一双太阳”。这一双太阳，两位君主，就是阿波罗和路易十四。阿波罗在天上巡行，路易十四在地上统治。

（四）

欧洲的园林中，喷泉起源很早。古罗马就有。小普里尼的别墅中，甚至屋子里的厅中央也有一座喷泉。他说：喷泉溅起的泡沫，“比大理石水池还要洁白。”小说家薄伽丘（1313—1375）在《十日谈》里，描绘一个避世的园林，说那里的喷泉，“把水花直喷射到半空”，然后从高处落下，“就像雨点般打着水晶似的池子，只听得琤琤琮琮一片悦耳的声音。”

从17世纪中叶起，又流行起“水风琴”和“水剧场”，这些也起源很早。水风琴是利用水奏乐的机关，“水流迫使一股气流通过许多金属管子，发出声音。同时水流转动一根铜轴，轴上装着齿轮，依照不同的节拍按各个管子的键，因而奏出音乐。”这种“机关水嬉”还有很多，如“鹰泉”，由于流水造成的气流的作用，会使铜鸟发出各种啼声；“枪炮泉”，有一套很复杂的机关，能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炮声、枪的齐射声等。又有“水剧场”：让水在建筑物的“岩洞”里，从各个角度，以各种方式，喷、淋、溅、洒。“机关水嬉”从一本叫《气动装置》的书里借鉴了许多技术。而这本最初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意大利流传的书，是公元1世纪时的人写的。

欧洲园林中多喷泉，窃以为原因之一是，不管是古希腊古罗马，还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都有喜欢“玩弄”技术的一面。技术不仅限于运用机械装置，以各种方式给水施加压力，让它喷出、迸出、飞溅；还有其他，如，把链式瀑布建成高处宽，向下逐渐变窄，这样，从顶上看，瀑布显得很长；从下面看，瀑布又显得很陡，这是应用了透视术。给路易十四造凡尔赛的造园家昂德雷·勒瑙特亥，就学过透视学和视觉原理。而路易十四自己，则被说成是“眼里有支两脚砚，专能判断精确度、比例和均衡”，当时，只有这样，才被认为可以具有相当高的艺术鉴赏力。

路易十四是与康熙皇帝差不多同时代人。到乾隆时，“高宗观赏意大利籍画家郎世宁所进献的西洋画时，对喷泉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后经由郎世宁推荐，法国天主教士伯诺，受命在圆明园里建造喷泉。他的中文名字叫作蒋友仁，本来是位数学家。在别人的协助下，蒋友仁化了十三年工夫，完成了四座西洋楼、三座称之为“大水法”的喷泉，以及附属建筑的蓄水楼。但蒋友仁死后，大水法的设备便无人管理，逐渐损坏，“且亦无人会修，以致形同废弃。”每当乾隆欲至西洋楼时，先期以人工将“锡海”（即专为喷泉蓄水的水库，因为防水渗漏，池外包以锡板，所以命名为“锡海”）灌满，勉强利用地心吸力，使喷泉保持出水状态。

有意思的是，路易十四游园的时候，他手下的官员也要派小童们跑在前面给喷泉放水，国王一过，就关上闸门。这倒不是设备坏了无人修，而是凡尔赛供水困难。凡尔赛本来并没有水源，却设计建造了宽阔的水渠、水池和大量的喷泉。为了解决供水问题，路易十四从前线把军事工程师元帅召回来负责寻找水源，指定科学院帮忙，动用当时最高的科学技术，由数学家担任咨询。后来，“造了个‘玛利机’，从塞纳河提水。这是一组矿井用的大水轮泵，共I4个，从技术上说是当时机械工程的奇迹。”

这两个例子的对比，可以看出中国人和外国人对科学技术的不同态度，这对于我们理解喷泉那样的形式产生于外国而非中国的园林，是不是有点启发呢？

（五）

中国古典园林中，少有喷泉，也没有古希腊古罗马式的雕塑。但中国人找到了最好的雕塑家—大自然，在自己的花园中欣赏它的杰作，那就是中国园林中具有独特风格的假山。

中国造园的主导思想是在城市第宅中创建有山林之性的闲适境界。这山林之“山”，并非原先就有，而是人工垒出来的。据说汉代，人们就开始在园内造假山；魏晋南北朝出现了用堆叠假山来营造山林氛围的自然山水园；宋代的皇家园林“艮岳”，是以叠山为主景的。中国文人素来爱石，大书法家米芾爱石如痴，被称为“石痴”；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写有“石清虚”的故事；而《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诗中则有“爱此一拳石”之句，其书原名就是《石头记》。有此历史文化背景，掇山叠石艺术卒成为中国造园的独特传统，经沿革与变迁，到明清时期，终于形成“名园以叠石胜”的造园共识。

中国园林中的假山，最常见的是土石山。土石山的一种是土山带石，即在以土为主堆成的假山上，或在山坡上，半露岩石，犹如天然生就；或在山脚，用垒石护坡等。另一种是石山带土的假山，“但以石作主而土附之”，在江南园林多见。假山中还有纯粹的石山，常置于庭院内、走廊旁，或依墙而建。选择堆叠假山的石块，是非常重要的。叠山石最有名的，有湖石类的太湖石，以产于太湖洞庭山消夏湾者为最优；还有黄石，最好的产于常州黄山。山石的“石形、石质、石纹、石理，皆有不同，”所以，要按照所构筑园林的具体情况来决定去取。

中国园林中的假山胜景举不胜举。如苏州环秀山庄的假山，是用湖石叠成的。它是乾隆年间的叠山名家戈裕良所设计的。陈从周先生认为它“诚占我国园林史上重要之一页”，“造园者不见此山，正如学诗者未见李、杜”。这座假山“主山气势磅憾”，次山“与之呼应”，“前后山虽分却气势连绵，浑成一体”。而“西北角飞雪岩，视主山为小，极空灵清峭”。占地仅半亩的山上却“既有危径、山洞、水谷、石室、飞梁、绝壁等境界，又有厅、舫、楼、亭等建筑”，真是“以有限面积造无限空间”，有“咫尺山林”的意境，又宛如自然，造出了真山的气势。

而苏州耦园的假山，则是“用巨大浑厚、苍古坚拔的黄石块叠成”的。黄石块“大小相间，凹凸错杂”形成的横向走势，“犹如大自然风化的伟力刻下的纹理”。它的主山，“山势逐渐增高，临近水面处陡转成悬崖峭壁，直泻而下。”“崖壁间伸出的一枝葛藤萝条，有的攀援坚石，有的紧缠老树，越发增添了深山林壑之感”。这是黄石山中的精品。陈从周先生认为，“黄石山要浑厚中见空灵，湖石山要空灵中寓浑厚”，叠山的时候，是用的着辨证的道理的。

古典园林中，还有别出心裁，刻意追求特殊景观的假山构筑。篇首提到的扬州个园的四季假山就是。四季中的“夏山”是以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叠成的，以云头状的峻石来表示夏季的云彩就像奇特的山峰一样；“秋山”坐东朝西，面迎夕照，以黄石叠成，配以红枫，位置、颜色、植物，都是象征“成熟和丰收的”秋天；而“冬山”，则“叠于南墙之北”，用的是宣石，这是因为宣石“其色洁白”“俨如雪山也”。

假山还有山洞。洞还有水洞和旱洞之分。洞口要开的与整座山浑然一体。洞内空间，求其自然，人进入洞内，要像进入自然山洞一样。洞的构筑，明代造园师计成，用“等分平衡法”，所成的洞顶与洞壁界线太明显，不自然。清代的叠山名匠戈裕良创“钩带法”，筑成“顶壁一气，浑合无缝，纹理一致，”酷似天然溶洞的山洞。而且，如他自己所述，“千年不坏”，至今无开裂走动迹象。

最有趣的山洞在被称为“假山王国”的苏州狮子林，它有“山洞十一个，曲径九条，分上、中、下三层，高下盘旋，来回往复，人行其间，如入迷宫”。所以，虽然它演绎的是人们从“俗”到成“佛”的佛教禅宗的大道理（没有觉悟之前，人生就如迷宫，陷于迷茫的人们要徘徊、摸索很久，才会在走出洞口的一刹那“顿悟”，感到豁然开朗），但就是不信佛教，不懂佛理的外国游客，也会在洞里钻上爬下，左兜右寻，游得兴趣盎然。

（六）

其实，在假山中，更具中国特色，被看作犹如雕塑的，是古典园林中的观赏“景石”。一块石头，如果具有“古拙奇异的形体”，或构图完整、姿态秀丽，就可以作为“景石”，被安置在园林中。园林中有“景石”，据说是南朝梁时开始的。中国的文人们特别地亲石爱石，也是古典园林中“景石”假山多的原因之一。文人们认为“奇石尽含千古秀”，他们还赋予石以灵性、人格。白居易对太湖石，“待之如宾友，视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米芾爱石成痴，竟拜石称兄；宋徽宗爱石差点丢了国，为了造“艮岳”，“布列太湖石”，他命苏州人朱勔专门搜集江南的玲珑石峰运往京城，费尽心机，劳民伤财，甚至影响到了北宋的国运，这就是《水浒》中提到过的“花石纲”。后朱氏被杀，遗留下许多来不及运走的太湖石，元代时就被引进园林作为观赏石峰，所以至今江南园林的景石质量高，数量多。

宋明清三代，还形成了系统的赏石理论。米芾论石，是“瘦”、“绉”“漏”“透”，苏轼则只推一个“丑”字，认为“石文而丑，一丑字，则石千态万状皆从此出”。又有人认为；“怪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丑字中丘壑未尽言。”古典园林中著名的景石，如“江南三大名峰”，“可各占一字：瑞云峰，此通于彼，彼通于此，若有道路可行，‘透’也；玉玲拢，四面有眼，‘漏’也；皱云峰，孤峙无倚，‘瘦’也”。 “玉玲陇”在上海豫园内，“石体内72孔，四面八方洞洞通窍，一孔注水，孔孔出水，焚香一孔，上下孔孔冒烟，奇巧无比。”

景石的设置，“妙在姿态，重在背景，贵在神韵，高在意境”。如陈从周先生说，叠山要以粉墙为衬托，若没了墙，“则如一丘乱石”。以雪白的粉墙当纸，墙下点缀奇石，配上花木，并在墙上镶嵌题匾，就是一幅绝妙的画。就是不美、不奇的石头，经过巧妙的构思，也能形成很高的意境。苏州怡园“石听琴室”北窗下，安置两块较普通的石，“一石直立似中青年，一方佝偻似老人，”“静静地仁立窗外，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听室内主人弹琴，”与取意落涧奔泉的半亭“玉虹”，共同组成了高山流水得知音的意境。

（七）

中国古典园林的掇山叠石艺术，是与中国古典的诗文、绘画、书法都有关的。如“景石”若题上名，人们借助文学的启示，才能获得“妙在石头之外”的深层意蕴。如有一石，表面石纹“如雪压琼枝，”便起名“沁雪石”，意境清远。所以，凡园林中的奇石，都有一个好名。

叠石与画的关系，更是密不可分。有人认为，中国有些园林，属于写意山水园林，它是脱胎于中国特有的写意山水画的。“以一点墨，摄山河大地”的画理，与“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的构园理论也是完全吻合的。据认为，留存至今的假山精品，都是经画家与叠山巧匠合作而成的。如，清初著名画家石涛和尚，“精心选石，再根据石块的大小，石纹的横直，分别组合模拟成真山形状，”然后运用画论指导叠山，叠成的石山被誉为石涛叠山的“人间孤本”。“据有关专家考证，石涛的《醉吟图轴》中所画主峰，与他叠的石假山颇为相似，很可能是他为叠山所画的粉本。”前文所提，在粉墙之前设置的“景石”，也可以看出与画的关系。

因中国掇山叠石艺术的独特性，因此，传到欧洲后，被许多传教士和驻华使节带着惊喜和赞叹的口气提到，说成是“异乎寻常的希奇东西”。有的神父认为，中国的石山“既有荒野的原始性，而又优雅得体。”还有人认为，“……极美的石山，他们表现出艺术家的极不寻常的高雅。”欧洲的园林里从18世纪上半叶起，也开始有了中国式的叠石假山。

但是我怀疑，就如外国的抽象与中国的写意不同一样，外国人叠的假山，是否会有中国假山的神韵呢？掇山叠石艺术的独特性是源于中国文化的独特性的，因此，如对中国文化了解不深，那么，不要说实践创作，就是欣赏，恐怕也是有隔阂的。据说中国园林假山中的独立“景石”景观，当时的欧洲人就不大能理解，或许是同欧洲人的审美趣味相去太远了。这一点，也许就能印证我以上的怀疑。

（八）

把中国与外国的园林放在一起来欣赏比较，是很有趣，也是很有意义的。如，外国园林明朗秀丽，富有灵动感；中国园林含蓄沉静，注重形异性；这都与他们的文化渊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的。赏析中外园林，是选取了一个特异的角度，去发现文化，去阅读历史。

参考书目：

陈从周《说园》，山东画报出版社、同济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

陈志华《外国造园艺术》，河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曹林娣《中国园林艺术论》，山西教育出版社《中国艺术论丛书》，程孟辉主编

邵骥顺《中国旅游历史文化概论》

邵忠编著《江南园林假山》，中国林业出版社

罗哲文《中国古园林》，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倪琪《西方园林与环境》，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作者是华东师大一附初中历史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