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学科课程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七日，中山大学研究生院举行成立大会。中山大学名誉教授、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博士向到会的二千多名师生作了专题演讲。

杨振宁教授特别谈到了如何做学问的问题。他说：

“一个研究生，在他研究生生活的几年期间，对他自己最大的责任，就是把自己引导到一个有发展的研究方向去。”

杨教授指出一种现象：到一所好的大学里去跟研究生接触，发现他们都很聪明，都很好学，因为一所好的大学通常是不会接受一个素质太差的研究生的。可是过了二十年，就发现这些人后来的研究成绩悬殊很大，有些人非常成功，有些人却颇令人失望。这是什么道理呢?杨教授说：

“最重要的道理，就是那些成功的人找到了一个研究方向，这个研究方向在他们研究生这个生活阶段以后的五年到十年之内大有发展。这样，他随着这个研究领域的发展而发展的可能性就变得很大了。这常常是相辅相成的：他贡献给这个研究领域，而这个领域的发展又使得他自己前进的道路更宽广。就是这样，许多人做出了许多创造性的工作。

“相反，有许多研究生，能力本来是很强的，可是在做研究生时，自己走进了死胡同。这个胡同当时看起来还很好，但这个研究生不知道表面上还很兴旺的一个领域，事实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样，等他取得博士学位以后，这个领域里最重要的东西别人已经做过了。遇到这种情形，又不善于改变自己的方向，那么费了很大力气，却没有得到很大成功。所以，一个研究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选择一个有发展有希望的领域。”

这样，许多人不免要问：那末，哪个领域才是最重要?哪种选择最正确呢?杨教授说，这是没有现成答案的，最重要的是每个研究生应该自己去寻找，凭着自己的判断，寻找以后容易发展的方向。这就要求每个学生尽量使得自己的兴趣面广泛些，尽量使得自己的知识面广泛些，而不能念死书。

杨教授分析了中国的一句古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他说，这句古训是有很深的哲理的，因为如果一个人弄不清楚什么东西是他懂的，什么东西是他不懂的，就难免发生混淆。但是，如果对这句古训信仰得太厉害，就会走到另一个方面，那就是不愿意接触那些他一时还不懂的东西，认为要知道别的东西，就要像听一门课那样学，否则就不应该去接触这些东西。

杨教授说，美国的学生却正好相反，常常在乱七八糟之中，就把东西都给学进去了。他们知识面广，同时漏洞也多。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例如氢弹之父泰勒教授，他的主意非常之多，每天恐怕有十个不同的主意，其中可能有九个都是错的。但他不怕讲出来，不怕出错。等到他的错误见解被别人或被自己纠正过来时，他就又前进了一步。所以，杨教授建议美国学生学一点中国传统，中国学生学一点美国传统。怕出错，不敢接触新东西，不敢提出自己的见解，是没有出息的。把自己训练成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研究工作者，特别重要。

为了做一个成功的研究工作者，杨振宁教授特别提倡跨学科的兴趣，跨学科的研究。他指出：

“二十世纪科学技术发展飞快。在这飞快的发展中，出现许多新的研究领域。一个人如果对好几个领域都有所了解的话，常常可以做出非常重要的贡献。”

杨教授在演讲中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CT断层扫描。这是最近十几年来通过技术和医学两个方面的发展而产生的新的医学技术，对人类医学无疑是一个大的贡献。 CT扫描的观念早就是美国一个物理学教授提出来的。他因为懂X光衍射，对于医学也有兴趣，对于计算机软件知识也很熟悉，这三方面的优势加在一起，就发展成CT扫描的理论。另一个是最近八九年在物理学和数学方面的新的研究领域，叫做chaos，即混沌现象。对于混沌学的发展，一位叫做菲根鲍姆的年轻人起了很大作用。他是物理学博士，但对计算机有很大兴趣，所以整天摆弄计算机，他把数学、物理学和计算机的知识联系在一起，最后就创立了混沌学这个新的研究领域。

杨教授最后指出：

“毫无疑问，在今后的二三十年之间，这种汲取了各个不同学科的营养的真正创造性的工作，会层出不穷。希望大家尽量使得自己的知识和兴趣广泛一些。多知道各学科的知识以后，就会产生这种跨学科的创见。”

杨教授在这里谈的，是科学研究的方法。青年学生和青年学者要了解科学的发展，必要时要敢于和善于改变方向。青年人不要以为自己的知识越专越窄越好，这样会把自己的路堵死。他们有责任多了解周围的发展，使自己的道路变得宽广。人们常说机遇，机遇要靠自己去寻找。这些道理，对于正在探索现代化之路的中国广大青年，不论是做工务农还是治学经商，同样是非常重要的。

杨教授特别谈到了混沌理论。本书将以混沌理论和经济均衡理论的发展为中心，介绍几位卓有成就的学者在科学研究的前沿所经历的曲折动人的成功的探索。作者深信，他们的成功之路，就是杨振宁教授提倡的道路。愿他们的故事，启迪我们的读者进行有益的思考。

（摘自梁美灵、王则柯合著《童心与发现——混沌与均衡纵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