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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学科课程

  当前人文与科技的省思

 


 

当前人文与科技的省思

/许国宏


前言

自从1959年,英国剑桥基督学院的院士斯诺(C.P. Snow),在一次学术演讲中,发表了一篇震撼思想界的论文:“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Two Cultures and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即引发了大家对两种文化(two cultures的省思,他认为廿世纪的学术界,已形成了两个壁垒森严的世界——人文的与科技的。在他另一篇文章“再看两种文化”(The Two Cultures and A Second Look)中,更明确的指出,由于这两种文化的分裂,使廿世纪的思想界,不能对过去作正确的解,对现在作合理的判断,对未来作最好的因应与展望,以致使学术界逐渐丧失了整体的文化观。而在人类共存的社会里,同时存在了两种观念不同、生活理念不同以及工作内容与方式不同的两类人,社会之不和谐是可想而知的。人文与科技的分野,也因此造成人类全球性的危机,如:自然生态的破坏、生存环境的污染,价值观念的混淆,道德意识的低落以及生命意义的失落。长此以往,人类几乎看得出来,已开始走向自我毁灭的歧途。如何及时并不断地对人文与科技作一正确的厘清与了解,进而作一融汇,是值得我们必须随时加以省思的工作。

 

壹、何谓人文

      《周易‧贲卦彖传》:“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为我国典籍中最早提到“人文”二字的地方,据唐朝孔颍达的解释是:“圣人观察人文,则诗书礼乐之谓,当法此教而化成天下也。”又,《后汉书‧公孙瓒传论》:“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唐朝李贤注:“人文犹人事也。”可知人文是人类为求生存并充实生活的内涵,不断创造出的产物,故一切社会文化的现象如:典章制度、教育、法律、宗教、艺术、军事……乃至科技等,皆属人文化成的范围。唐君毅先生曾说:“一切文化,都是人创造的。因而一切文化的精神,都是人文精神。”1而人文化成的作用,在提高自然物的附加价值,故人文是人类文化创造价值的过程。2

 

贰、科技的发展与限制

一、科学与科学家

        近世纪以来科学上的成就可说是日新月异,从事科学研究的学者,更是车载斗量,而“什么是科学?”这个问题,固然不是从事科学研究的人难以回答,就是实际从事科学工作的人,也难有满意的答案。因为科学的种类太多,没人能全部了解,再予以一清晰正确的答案。从字义上看科学(science),拉丁文为scientia,是从动词scire引申而来。其本意是学习(to learn)和知晓(to know)的意思,所以科学的原意就是“求知”,本十分暧昧。经几世纪的努力与发展,逐渐形成两种不同的科学观。3

静态的科学观(Static view of science):认为科学是依据现有的定理、定律或法则以解释或描述宇宙的途径,为一庞大的系统化的知识。

动态的科学观(dynamic view of science):认为科学是一种活动,现有知识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是作进一步研究工作的基础。

    故科学不应只是一个静态的,以宇宙为中心的一种研究成果(products)更应该包含动态的研究过程(process)在内。科学是一种知识,同时也是一个获得及利用这种知识的方法;是过程与成果两者相互影响、相互促成的。过程是科学家研究宇宙万象所持的态度(求真)和方法(求实);成果是透过上述的过程获得的多种累积的与系统化的知识。科学研究的成果可以扩大或改进研究的方法,研究技术的进步或革新,亦可获得更丰硕、更精确的成果,其发展无可限量。惟我们不应只重系统知识的获得,而忽视了科学的研究态度和方法。我们要强调的是,过程远比结果还重要。西谚:“给人鱼不如教人钓鱼”,只要把握了过程──科学研究的态度和方法,科学的结果──知识与技能自然会源源而出。

    国人每每忘了“科学”与“技术”之间的连续性,倒因为果,只重视下游的技术而忽略了理论的基础,是科学的扎根工作,形成科技的进步(也只是拾人牙慧),而科学事实上并不发达。故科学家(Scientist):是追求知识并设法发现自然现象的规律与法则的人,即所谓的理论科学家。

二、工艺与工艺家

 工艺(technology):为一学名,或称工业技术、科学技术即俗称的科技:目的在藉科学的知识与原理,以协助、处理、解决人类生活上的问题。而工艺家(technologist)即是运用现有的科学知识,加以创造发明、巧思设计成人类所需要的东西的人,即所谓的应用科学家。

由上可知,科学家是在实验室从事理论研究的工作者,带动现代科技,如工业与医学等多方面的进步;而工艺家是利用科学技术从事实际上改善人类生活所需的开发者。

 

三、科学的限度

现代人往往过于忽视哲学,对一般所谓新兴宗教复产生盲目的崇拜,却又迷信科学,乃至有一种“寻宝”的错误观念;即科学如照当前的速度继续发展下去,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人类所有的问题,都能够用科学来解决,宇宙的奥秘也终有被揭开的一天。这种错觉,症结所在,都出自于对科学的限度不十分明了的缘故。

科学研究对象的限制:科学不是万能的,并非自然现象中的一切问题,都可藉科学来了解。用现代科学的方法,永远只能了解自然现象的一部份,而以其“可能重现”(Reproducible)的对象为先决条件4。除此之外,即使再简单的自然现象,仍为科学所不能处理。自然科学并不知道,也无需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自然的全部。它只需从自然现象中,舍取科学所能处理的一面,了解其间的问题。

科学研究方法本身的限制:司马慈(T.C Smuts)曾指明当前科学方法上有两个错误:

1.“分析的错误”(the error of analysis):因为自然现象太过庞大与复杂,因此在从事科学研究时,势必把部份从整体中割离出来,再去注意自己所要研究的那一点,才能得到满意的效果。然而“分析的错误”即由此而产生,它会使我们研究的问题,越来越窄。在工作过程中,所拋弃掉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部分与整体之间不再有关连,不再相互影响,必然会丧失了很多彼此应有的相关性,研究的结果,当然得不到完美的答案。

2.“概括的错误”(the error of generalization):此方法的运用恰好与分析的方法相反。而概括性的运用要比分析法重要,因为科学家最终的目的,是希望找到一个普通的定理。要找到一个普通的定理、定律,必须先超离一般个别的事物之上,站在更高的层次,用取同舍异的方法,方可得出有系统、简单性的知识(即定理、定律或法则)。而用此法所得到的普通定理,却又与外界事物不尽相同,因科学的定律是人发现的,甚至是人造出来的,而自然现像是自在的,不因人们研究与否而有改变;科学的定律是死的,而自然的现像是活的;科学的定律是共理(universals),自然现象却是殊事(particulars)。眼前我们所看到的,究竟不是发现的定律,而是一些单独的、个别的事物或现象;即使是事物或现象之中含有某种定律,究竟不能说那定律就等于那些个别的自然现象。

由是观之,用分析法时,在过程中所必须丢掉的东西,无法还原;用概括法时,不但忽略很多东西,同时又得到一些实物身上本来所没有的东西。所以分析法在得其分,却不得其全;概括法在得其全,却又不得其分。而分与全实为同一不可分离的东西,只得其分而不得其全,其分亦必非真分;只得其全而不得其分,此全亦必非真全。所以,科学研究了半天,究竟是否能明白事实的真象,实在大有问题。此所以怀黑德(A.N. Whitehead)称现代科学错误的方法为“简单定位”(Simple Location)法,提出“事件”(event)的概念5,认为应代之以“场合”(Field)法,因非本文重点兹不多述。

    何况,英国经验主义大师休谟(David Hume),更是对知识也产生了怀疑,对科学上所公认的齐一律和因果律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认为,一切事物,不过是一种连续不断的现象,并没有一定的系统,更无一定的因果律。“我们无论在经验上或逻辑上决不能证明,经常伴连关系的无限累积,可以变成必然连结的关系。”6因为宇宙的现象无穷,而人生的经验有限!今天东方出来的太阳,不一定和昨天的情形相同,不过是偶然的符合。明天的太阳是否再从东方出现,我们不能肯定的知道。因为太阳的本体,是否含有从东方出来的性质,我们根本不知道。休谟(David Hume)的要点就是说:“我们的知识都是从感觉的印象(impression)而来的;感觉的印象成为观念(ideas)。我们所谓知识,只是从与我们的现象相契或不相契(agreement or disagreement of ideas)而定。我们的知识范围,仅止于此,至于宇宙的本体是什么,本体的因果是什么,我们一概不能知道,也没有权力认不知以为知。”7

休谟(David Hume)的学说震惊了当时的学界,因为科学本是有系统的知识,根据齐一律和因果律,可以用过去推测未来。如照休谟的说法,则无异动摇了科学上的基本定律。他的理论确使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科学家对事物的态度,要谦虚得多,不敢以一得而自满,更增加了研究进取的精神。其中最著名的有德人马哈(E. Mach)、法人朴因卡尔(Poincare)、英人皮尔生(Pearson)等,他们共同认为科学上所设的定理、定律不过是暂时性的一种假设,并非完全不变的。科学最大的目的,无非在使纷乱而成系统,化复杂为简单;一切的定理、定律无非是适应外界的环境作一简单的叙述,并不含有一定不变的真理在内。由此可知:

  科学上的定律非一成不变的金科玉律:罗素(B. Russell)也在“哲学中的科学思想”一文中说:“理论的变异极速,每一学说均能暂时为甄别已知事物之助,并能促进新事实的寻求。但此说亦必依次觉得不足以解释新获的事实,故在科学上发明新理论的人,亦只能视此等理论为暂时之设计。”8

  经由科学方法所了解的自然,非即自然的本身:科学所发现的自然现象,是经由科学的方法所观察到的自然景象,自然本身可能不一定是这样的。自然现象非常复杂,我们绝无能力知道它的实态。我们只够从它里面,把那些用自然科学方法所能理解的部分,抽取出来,组合成一系统的知识而已。当科学家利用多种方法,观察自然现象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新的原理,它既包含而又能更广泛的说明前面那个定理所不能解释的自然现象,或是能提供我们一个研究问题的新方向,就是一个较好(正确)的定理。所以牛顿(Newton)的动学三定律,能被爱因斯坦(Einstein)相对论所取代,而相对论也被李政道、杨振宁继续的修正的原因

 

叁、问题的产生

    科技本属人文化成的内容之一,科技的发展亦无不本于人文的情怀。人文与科技之二分,实肇因于人谋不臧有以致之。

一、    整体知识的割裂,专业与通识的区隔

    大学的创建源于欧洲,回顾中世纪的欧洲大学在那时所谓的专业,仅只医学、法律与神学而已。也就是说,当时大学教育的重要内涵,是建立在博雅教育之上,再益以较高层次的神学、医学及法律上的专业课程。工业革命之初,新兴的专业技术多产生于企业界,专业人才也多由企业界培养出的。到了廿世纪,大学教育的角色扮演由于科学知识的爆炸,促使科学技术的专业化,以及产业界和大学相结合,开始有了改变。大学里的专业学科逐渐取代了原有的博雅课程,并担负起专业人才的培育与技术的研习工作。乃致于过分的强调科技专业的知能,而忽略了其人文层面的意涵。

    我国传统教育的缺点,在于偏重通才而不注重专业,目前的情况恰好相反,自高中教育起即分自然与社会两组,大学教育几已成为职业训练所,培养一些对很多的事情知道的很少,对很少的事情知道得很多的“专家”,这类专家只有很狭隘的专业或技术,却无法妥善处理专业以外的重要问题,不能接受考验、无法承受压力,甚至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二、    重视专业知能而轻忽专业伦理

凡是一位大科学家,无不具备悲天悯人的情怀,追求真理,为求知而求知,探究宇宙的真相,试从抽象概念的形成与演化中,型塑一个崭新的世界观,透显人类心灵的创造力与不同典范所呈显的价值观,这是我们可以从科学家列传中,嗅到的一种可敬的、深切的人文情怀。然而,由于国人受到升学主义的影响,只注重专业知识的灌输与记诵,全然忽略了知识背后科学精神所呈现的一股深沉的人文情怀。以致在从事科学的教学过程中被抽离,剩下的是一堆冰冷、无情、生硬、僵化了的死知识,又如何能激发内心深处的生命情操与淑世情怀!专业伦理的研究领域既乏人问津,专业伦理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会计师的重要是在告诉你,如何的逃税;学法律的在教导人们如何钻法律的漏洞,以获得私人的利益;最近报载,医科毕业生,利用医学上的专业知识,达成逃避兵役的目的;台湾某大学化工系博士班的学生,自制“王水”,来毁尸灭迹;为了追求女友,不惜自制泻药给对方喝,好到医院探病示好;大学教师利用实验室,制造毒品贩卖得利等。一箩筐匪夷所思、光怪陆离的事,随时都可能在我们的社会上发生。

三、    科技无限制与过度的发展,人文瞠乎其后

从十七世纪的工业革命开始,机器取代了手工,逐渐改变了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社会结构与生活理念,形成西方资本主义(Capitalism)的社会模式。由于“超需要”的科技发展9,造成生产过剩而鼓励消费,以至奢侈浪费,落入贪得无厌的泥沼之中难以自拔。再者,人生活在快速有效率的工业社会中,仿佛只是一部大机器中的小螺丝钉,过着像陀螺一般不停旋转、永难止息的机械化生活,没有一点乐趣与成就感。继之以大国间的军备竞赛,制造出足以毁灭地球若干次的核子武器。而物质上的满足也不能抵消在生活中无理想、无希望的空虚感,人生真是了无生趣可言。因此,到了廿世纪60年代的越战期间,欧美陆续刮起了反越战、反建制(anti-establishment)的“嬉皮”(Hippy)之风;在学术界也有“反智”(anti--intellectualism)的暗潮,他们反对的是科学过度的发展,世界完全为科技所控制,人文发展落后科技。然而,机器仍然在不停地转动,科技仍然不断在往前研究发展、突破创新!科技似乎成了一头勇猛前进、横冲直撞的怪兽,谁也控制不了,谁也抵挡不住。时至今日,亦复如是。犹记一年多前由于研究上的突破对“基因”(Gene)的译码,由“复制羊”的成功,直逼到对“复制人”的研究,引起举世的注目。当时,美国前总统克林顿(Clinton)立刻宣布说美国绝不研究“复制人”,马上引起从事生物科技、基因工程学者的反对,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认为美国可以不去研究复制人,可是无法阻止别人去研究,两年之后,美国这方面的发展就必然会落后。我们又发现,信息科技的发展,是科技产物下的另一头怪兽,它更深入家庭,甚至无远弗届;带给人类的是祸抑福、功抑过,尤难以预估!

    科技的目的,本在改善人类的生活、远离恐惧,造福人群,使人活得有价值、有尊严。却由于无限制与过度的发展,我们发现它的目的已为手段所取代!随着工业的发达,科技解决了人类生活上很多的问题,却也产生了一些新的问题。千百年来人类科技的发展,给人类带来高度的物质文明,但人类的精神智能,似无多大的进步。这是人类的迷惘,所以有人说,科技是最好的仆人,却是最坏的主人。

 

肆、现代人的文明病

由于科技快速的成长,人文方面未能得到同步的进展,必然会造成社会上的价值观与伦理关系的冲击,导致社会物质力量与道德力量失衡10,逐产生了现代人文明病的象征。

一、生命意义的失落

生存是一个事实,生活是一种本能、习惯或规律,而人之所以为人者,更在于追求生命的意义与实践。现代的年青人,从小在一个不虞匮乏、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内在自我要求的责任感、使命感无由产生,又无外来的刺激,逐养成一种懒散、不愿思考的习性。加以现代人的生活又十分忙碌,只有随俗或依赖不需要思考的低级娱乐,以没有压力的方式来发泄情绪或打发时间,自然是贬低了人的价值,忽略了生命意义的追求。所以,美国当代精神分析学家弗洛姆(E. Fromm)剀切的指出,当今世界上的教育大多在培植、制造出很多的“幽灵”,他所谓的幽灵指的是一些吃得饱、穿得暖、养的白白胖胖,却整天悠悠忽忽、无所事事的青少年,全然不知人生的真义何在。

存在主义的鼻祖祁克果(S. kierkegaard),曾举一则十分传神的寓言故事,描绘出人类的现况,就如辛苦工作了一天的农夫,在回家的马车上睡着了,蒙蒙眬眬之中,被识途老马驾着车子回到家里。就好比,我们往往是迷迷糊糊的随着生活本能的牵引,走完了人生的旅程,却不知所为何来?

二、人性物化的倾向

表现在重视“取代的价值”和“市场的价值”,而不重视“实质的价值”的价值取向上。海峡两岸的中国人,虽然存在着很多的差异,但大家都向“钱”看,却是共同的现象。因为钱最具有取代性的价值,只要有钱就可以换得生活上所必须。连带流行在社会上的是,以钱作为衡量一切价值标准的观念。一位NBA著名的篮球员,一签约就是几千万美金,待遇比一国的元首还高,只是因为他能为老板赚进更多的钱——具市场的价值。这样的趋势,必然会把价值的标准只放在有形的、物质的、感官上的满足,全然忽略了精神上、道德上及人格上的“实质的价值”,如亲情、友情、爱情、健康、爱心、忠心……乃至人性中对真、善、美的向往与追求,这些都是“钱”所买不到的。《礼记》〈乐记〉上说:“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人化物也者,穷人欲而灭天理者也。”在告诉我们对物质上的追求,应有所节制。

三、疏离的现象

  人与人的疏离:工业社会形成了都市,都市的人口来自四面八方,由于彼此并不认识更难了解,加上工作的性质、时间、方式,知识的背景,可能全不相同,每个人都是一个十足的陌生人,因此物理的距离虽然很近,心理的距离却十分遥远。为了自身的安全,每个人把自己都保护得很好,几乎成个密闭的个体。“忙碌的躯壳,冷漠的心灵”正是都市人最佳的写照。

  人与自然的疏离:住在都市里的人,是生活在水泥丛林之中的人。每天碰触的是冷硬坚实的建筑,见到的是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管。生活在都市里的人,终年可以踏不到一块泥土,看不见一片青翠,生活在全然是人造的环境之中,远离自然。所以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11

  人与自我的疏离:“忙”是都市生活的特征,忙到无暇倾听那来自内心的声音,所以“忙”者心亡也。佛家告诉我们,生活包括内生活与外生活;不但要注意外生活的妥适性,更要随时关照我们的内生活,也就是反观自省的工夫。儒家也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孟子说:“求放心”,更明确的告诉我们:“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12人心的放失,使我们同时丧失了思考与反省的能力。一个不经思考,缺乏反省的人生,对自己的优缺点、兴趣以及人生的方向,生命的真义也没弄清楚,不但是自我的疏离。这样的日子,更是不值得我们去活的。无怪乎祁克果(S. kierkegaard)要说,人们会在当他醒来的一天,突然发现自已经死了,却不知道怎么死的!祁氏以这则寓言凸显现代人生活的荒谬性。

 

伍、人文与科技的省思

一、人文与科技的关系

    科技本属人文发展的一部份,科学的价值即人的价值,是无庸置疑的。然而彼此除了研究的对象、过程及方法上有依轻依重的不同外,科技的性质在不断的突破与创新,重点在“能不能”,而人文的思考却是在“该不该”。前述“复制人”的问题就是一个典型令人费思的事。此外,人文与科技也是互补的,“科技而无人文是无益的;人文而无科技是无效的。”

二、开放的人文主义

人类的发展,太过以人为中心的,所谓“天生万物以养人”。更由于人类演进的历程,从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来说,世界名社会经济学家罗斯托(W.W. Rostow)认为可分为两个阶段,而以牛顿(Newton)为分水岭。一是埋没于自然的时期,此阶段视自然为神秘体,先是畏惧,后是崇拜,以祈求本身的安全。一是脱离自然的时期,从十七世纪开始,自然科学兴起,人类知识大开,视自然为客观的观察和研究的对象,深信以人的智能和能力,可以发现宇宙的真象。逐渐产生了利用自然、战胜自然、人定胜天、戡天役物的观念。人类几乎忘了自己是自然的一部份,造成当前近乎无可挽回的困境与劫难。

    我们发现,若人只关心自己,终将遭遇到人存在的问题,变成一个难以脱困的瓶颈。所谓开放的人文主义,就是朝向自然、他人与超越界开放。13在与他者(the  other)的关系中,追求卓越与相互和谐共生、共存、共荣的人文观点。从历史的发展上看,人若太过于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反而会使得人本身没有出路,这就是造成大自然的资源被罗掘俱穷,破坏了生态的平衡,制造了经济的危机和战争威胁的原因。

    其次,人文与非人文的区别不在对象,而在面对者的态度上,故人文精神非人文学者的专利。人文精神,不是用人文取代一切的非人文,而是将非人文的内容,赋予人文的终极关怀。透过人文教育,如文、史、哲、宗教等课程,激发其反省、自觉的能力,并能付诸实践,以安身立命进而创造一整体的和谐。

三、人文与科技的融汇

这是本校创校宗旨之一14,鉴于科技走到极端的时候,往往会逐渐地偏离原有的目的,而将手段当作目的,视技术本身就是目的,对于人类的福祉,反显得漠不关心,全然背弃了为人类服务、造福人群的初衷,将给人类带来无穷的灾难,甚至毁灭。

俗语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人文与科技是否能结合还是取决于人的态度,这是教育上所必须面对的问题。然而,随着资本主义的扩张与科技的快速发展,当前的大学教育有沦为高级职业训练所之虞,成为生产与企业经营体系的附庸,失却其理想性。过于重视结果――知识的传授,使人文价值的内涵被抽离出来,学生无法从专业教育养成中,开展其批判与反省的精神,开拓其社会责任与人文关怀的胸襟,激发其身体力行创造实践的热情,当然也无法从专业的领域中获得心灵上的充实,与生命意义的肯定。

我们认为,学生修习任何一个科目的目的,不在于传授知识的本身,而在于经由致知与力行的过程,将教学过程中融入被抽离的人文关怀、价值判断与社会正义,帮助其身心及理性与感性之间取得平衡,建立自己的价值体系,在人-我、群-己及天-人之间,均能维持一个和谐的关系。若能如此则和平幸福的愿景,就不至于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乌托邦”了。

                                   

作者注:

[1] 唐君毅《中国人文精神之发展》,(台北学生书局,778月),页9

2 郭为藩《人文主义的教育哲学》,五南图书公司,页4

3 James B. ConentScience and Common SenseNew He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51P.25该书已译成中文,为赵盾译《科学入门》,今日世界出版社。

4 中古宇吉郎著,黄武鸿译《科学的方法》,东方出版社,页2-12

5 A.N. WhiteheadAn Enquiry Concerning the Principles of Natural Knowledg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19),p.p60-63

6 傅伟勋《西洋哲学史》,三民书局,页363

7 罗家伦《科学与玄学》,进学书局,页12

8 B. RussellScientific Thought in PhilosophyP.28

9 布罗诺斯基著,陈杨瑛、蔡仁坚译《科学与人文价值》《Science and Human Value》,景象出版社,页193-196

10 史怀哲(Albert Schweitzer)着,郑泰安译《文明的哲学》《Philosophy of civilization》,新潮文库89,页32。史氏认为社会的进步是靠物质与道德这两种力量。现代人重视科技的成就,道德力量越来越赶不上物质力量的急速发展,不足以使社会向善。

11 老子《道德经》15章。

12 《孟子》〈告子上〉15章。

13 沈清松《自然、科技与人文精神――一个开放的人文主义观点》,东吴哲学系学报,页241

14 本校创校的理念是“觉之教育”;创校的宗旨有二:“人文与科技融汇”、“慈悲与智能相生”。

 

(作者许国宏教授是台湾华梵大学教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