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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学科茶座

  1914:一名汽车司机误使人类历史拐弯

 


1914:一名汽车司机误使人类历史拐弯

/马克·布查纳

 

【编者按】本文是对本期洪晃《我的自信来自瓦瑟大学给我的教育》一文中一段有趣材料的响应,摘自美国科学作家马克·布查纳所著《临界》一书第1章“有缺陷的和平”,标题为本刊所加。作者是弗吉尼亚大学理论物理学博士,曾从事非线性力学和混沌理论的研究,还担任过《Nature》杂志编辑及《New Scientist》杂志的特约编辑。

    此刻是1914年6月28日上午11时,萨拉热窝—个晴好的夏日上午,—辆汽车载着两名乘客,司机拐错了弯。这辆车本没打算离开大街,但它的确拐出了大街,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窄道。这并不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在拥挤不堪、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这种失误是难免的。但是这位司机这天犯的这个错误却打乱了无数人的宁静生活,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

    这辆车恰好停在了一位19岁的波斯尼亚—塞族学生加夫利罗·普林西普的前面。普林西普是塞尔维亚恐怖组织黑手党的成员,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运气竟如此好。他大步走到汽车跟前,从口袋里拔出一只小手枪瞄准,开了两枪。车上的两位乘客——奥匈帝国的弗兰兹·翡迪南大公和他的妻子索菲娅在30分钟内双双毙命。几小时之后,欧洲的政治格局就土崩瓦解了。

    事发之后,奥地利以这次暗杀为借口,开始图谋入侵塞尔维亚。俄国保证要保护塞族人,而德国则表明如果俄国介入,他们将站到奥地利一边。仅在30天内,这种国际间威胁和承诺的链式反应便调动了大量军力,将奥地利、俄国、德国,法国、英国和土耳其等国缠入了一个死结,当5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一千万人为此付出了生命。之后的20年间,欧洲陷入了一种无奈的沉寂中,这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又夺去了三千万人的生命。仅在30年内,世界就遭受了两次重创。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只因为一个司机的过错吗?

    当然,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原因和根源的分析,几乎已经面面俱到。如果说是普林西普拉动了导火索的话,那么对于历史学家A.J.P.泰勒来说,战争确实就像铁路时刻表,它使国家陷入—系列无以逃遁的军事准备和宣战中。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交战国被它们的创造力所困”。其他历史学家只是简单地把矛头指向德国的野心和国家的扩张欲,指出当半个世纪以前德国在俾斯麦的促进下实现统一后,这场战争就在所难免了。即使今天,还时常有关于这一主题的新作出现。当然,我们应该记住,所有这些历史“解释”都来源于事实。

    在考虑我们有多了解人类历史的自然韵律时,在判断现在我们预测未来的大致轮廓有多准时,应该记住1914年那个漫长、平静的下午,对于当时的历史学家来说,这场战争就像是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爆发的一场可怕而无法预测的风暴。美国历史学家克莱伦斯·艾尔沃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写道:“所有地狱的恶魔都在世间任意游荡,使它变成了一个屠场。由我的同时代人设计建造的历史……的完美大厦,顷刻间土崩瓦解了……我们历史学家读解的历史意义是错误的,完全错误。”艾尔沃德和其他历史学家认为他们已经辨明了过去的正规结构,并已确信现代人类历史将沿着合理线索渐次展现。其实相反,未来似乎掌握在迷茫,甚至是邪恶势力的手中,他们正在暗处预谋着不可想像的大灾难。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世界史上无法预料的大动荡的原型,这场战争由“历史上最著名的拐错弯引起,”人们也许会认为这种特例事件决不会再发生了。凭着事后聪明,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他们理解20世纪世界大战的爆发原因,我们又可以清醒地前瞻。而且,我们中没有几个人——包括专业历史学家在内——现在看起来比他们更聪明。

    20世纪80年代中期,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已经成立了将近75年,在世界舞台上似乎成了一个永久的国度。那时,美国明显害怕苏联在军事上占上风,只有不断努力,美国才能处于不败之地。在1987年,即便人们研究了历史和政治学期刊后,恐怕也很难找出任何线索推论出苏联将在半个世纪内解体,更不要说在未来的十年中了。然而,使世人愕然的是,仅在短短几年后不可想像的情况变成了现实。

    一些历史学家受苏联解体的触动,得出了另—结论:民主似乎在全球扩展开来,形成一种和平持久的“新的世界秩序”——这个词至少受到西方政治家的青睐,他们高兴地宣称

民主(和资本主义)最终战胜了共产主义。一些作家甚至推测我们也许已接近“历史的尽头”,因为世界似乎已处于全球民主的某种最终平衡中,人类渴求个人尊严的实现经过几个世纪的斗争已经胜利结束了。仅在几年之后,在原南斯拉夫,战争和可怕的非人道又光顾欧洲。暂时的倒退?亦或是未来事件的第一噩兆?

    毫无疑问,历史学家也可以很令人信服地解释——尽管当然是以回顾的方式——这些事件的发生原因。这种解释并没有什么不妥——从历史的本质来看,思考和解释总是在事件之后的。索伦·柯克嘎尔德曾描述过这种矛盾状况:“生活是后来被理解的,但却发生在先。”然而,这种总是在事后寻求解释的需要也表明人类事件缺少简单而可以理解的结构。在人类历史中,下一个戏剧性的插曲,下一次大变动似乎总是随时发生。

    所以,尽管他们打算在历史中至少找到一些有意义的结构,但也许许多历史学家确实很同情H.A.L菲舍,他在1935年下结论说:“与我在历史中辨明一个情节、一个韵律、—个先决结构相比,人类要聪明、渊博得多。这种和谐不为我所知。我只见到突发事件—件接着一件……对于历史学家来说,只有—条安全的法则:他应该在人类定数的发展中识别偶发事件和未知事件……一代取得的成就也许会在下一代中荡然无存。”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惊奇地发现,本书的观点并非源于历史,而是源于理论物理。我开篇便回忆上—世纪的主要战争,并鼓吹人类历史多变而震动的特点,这也许看起来很奇怪。历史发展遵循着—条曲折的道路,对其路径预测的尝试—直就是一大笑柄,这一点早已为人们所熟知。然而,我的目的是使你确信我们生活在一个特殊的时代,有着特殊根源的新观念正开始使你认识到历史形成的原因;认识到它何以——甚至必须——伴以剧烈的、无法预见的大动荡;以及为什么过去体验历史中的循环、发展和可理解的变化结构的努力都注定要归于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