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学科茶座

  杂家、联想与通才

1．杂家

班固的《汉书艺文志》，据说来自刘歆的《七略》。志上将学派分成九流十家，其中杂家排在第六位^①。 “杂家者流，盖出於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是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 

1.1  杂家之杂

近几百年来，杂家都不受重视。^②但二千年前的班固显然认为杂家具有议官的批评精神；做得不好的，才会缺乏主见。杂家的第一本书，是秦朝吕不韦门人编纂的《吕氏春秋》，整齐可观，可说是中国第一本百科全书。杂家其实就是百科全书派。

然则他们为甚么要用“杂家”这么难听的名字呢?

    这名字是人家送给他们的，并非他们的自称；而且当时毫无贬意，并不难听。《吕氏春秋》说“四方来杂。”与班固同时的扬雄，在《方言》上也说：“杂、集也。”可见秦汉时代，“杂”、“集”相通；杂家之杂，不是“杂乱无章”的杂。它“集其精髓，弃其糟粕”，是“集腋成裘”的集。^③ 

1.2 学问的包装

    杂家的工作是学问的包装。学问有异于商品，它的包装不应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表面工夫，而是内涵的设计、挑选和安排。杂家将学术资料搜集起来，评判得失、衡量优劣、择善而从，编排层次、增减比重、融会贯通，饶有科学中归纳求真的精神。况且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泥于单一学派，难免百密一疏；取各家之长而舍短，亦可以蔚然成为一家之言。包装后的学问，有条不紊，容易了解，足为学习的津梁、学者的圭臬。许多有名的教科书不一定有石破天惊的崭新理论，它们成功之处，往往在消化、整理、排列已知的材科，提供给读者。 

1.3 眼看大体，缺则补之

    包装还有一样特别的好处。包装后的学问，优点固然—目了然，缺陷也往往无所遁形，难逃法眼。包装者可以当机立断，眼看大体，不但“见则理之，善则纳之”，而且“错则改之，缺则补之”。这可以说是杂家工作自然的引申。战国时代，孟尝君请冯谖代收乡里父老的债，买些家里没有的东西回来。冯谖认为孟尝君甚么都有，只欠“义气”，便把高利贷债券，完全烧掉。冯谖不算是甚么学者，但他的言行，却饶有“眼看大体，缺则补之”的精神。

    狄德罗(Denis Diderot，1713—1784)是百科全书的主编。参加编纂的人叫做百科全书派(the Encylopedists)，可以说是法国十八世纪后半期的杂家。他们鼓吹人权，不遗余力。我们可以说，他们认为当时的社会，最欠缺的就是人权。他们的努力，为1790年的法国大革命建立了理论的基础。

    俄国化学家门捷列夫(Dimitri Ivanovich Mendeleyev，1834—1907)比较了所有已知化学元素的性质，发明了周期表，而且他从周期表的几个空洞，预测了新元素的存在。发表后十五年内，科学家果然发现了三种性质与预测相符的元素。他是化学界的杂家。理论物理学家狄拉克(Paul A．M．Dirac)研究电子的性质，认为“真空”像个充满电子的海；他想像电子海裹，没有电子的“泡泡”，预测出正电子(positron)的存在，^④许多物理学的基本粒子，都是先用对称理论预测，后用复杂实验找出来的；它们弥补了理论与现实间的差异。 

2．人人都是杂家

    并不是人人都要读二千多年前写出来的《吕氏春秋》，或其他被认为是杂家的书。近版的大型百科全书，是现代知识的宝藏，却值得尽量利用。

    活在“资讯爆炸”的今天，我们随时随地，都要处理大量的资讯；资讯的搜集、整理，和应用，是现世非常重要的问题。换句话说，人人都需要做杂家的“包装”工作。 

2.1 神秘的处理

    人生在世，不住地累积经验，也不住地运用累积的经验，应付新的需要。经验来自过往的接触，和过往经验的施用(后者也是一种接触)。语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目的是在增加直接(行万里路)、间接(读万卷书)的多方面接触，争取经验，同时世争取使用经验的机会。人人有不同的经验，对同样的经验也有不同的领会。无论如何，经验愈丰富，解决问题的能力愈强：脑子是愈用愈灵的。

    经验不容易用文字、图画描写出来。它们变成贮存在脑海中、资料库(database)里的资料。贮存的详细方式，我们仍然不甚了了；需要时我们“自然地”提取出来应用。常用资料的提取，简直不假思索；罕用的资料却要绞尽脑汁。 

2.2 芳草与罗裙

    资料提取的主要钥匙是“联想”。  我们看见“甲”，便想起“乙”，因为“甲”与“乙”有(我们知道，但可能会不自觉地想起的)共通之处。朱光潜在《谈美》一书里，讲起五代牛希济的“生查子”一词中的名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⑤绿罗裙不是芳草，但两者部是绿色的。当然看着芳草，也可能会想起别的事物，例如江南的春天(王安石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沙特阿拉伯的国旗，清朝汉人的“绿营兵”；词人主观地因时制宜，不知不觉地淘汰掉千百个“可能的乙”，只剩下清晓惜别时，伊人的绿罗裙。联想是主观意志指引下，“触类旁通”的提取方式。 

2.3 立时包装(real-time packaging)

    我们以前已经接受的一套资料Q，假如后来发现原来已经过时，甚至根本错误，应该修改，譬如说该用R来取代。我们会说“觉今是而昨非”，美国人索性叫这过程做“反学习(unlearning)”。

    我们不能更正脑里每一个用Q的地方，但可以记住一句命令：“Q业已失效，该改做R”。此后在每一个试图用Q的场合，联想便将这句命令同时抽提出来，让它发挥效力。看来在人的脑子裏，只有资料的搜集、贮藏，是预先做定的；除此之外，大部分的杂家包装工作：校对、除错、修订，却要等到提取资料后，使用前的一刹那，方才施行。脑子里的资料，不一定完全正确；可能甚至互相矛盾。脑子在一瞬间，改变了错误，统一了矛盾，将未经完全消化的“资料(data)”变成有价值的“资讯(information)”。我们是“理智的动物”，是触类旁通、运用联想、“立时包装”的杂家。 

2.4 中文与联想

    中国人的联想力特别丰富，想与图形文字的运用有直接关系。试看这个文人编造的故事：

    明朝末年，李自成闯军围攻北京，崇祯皇帝微服出宫，探听消息，遇到一位测字先生。皇帝想问国事，出了一个“朋友”的“友”字。测字先生立刻说：“不妙，‘反’贼已经出头了!”皇帝情急智生，说：“其实我要测的是‘有无’的‘有’字。”测字先生说：“更糟了，‘大明’江山，已经丢了一半了。”崇祯说：“我讲错了，我要测的是‘申、酉、戊、亥’的‘酉’字。”测字先生长叹一声，说：“完了，完了，高高在上的至‘尊’也惨遭斩头截脚之祸了!”皇帝见大势己去，只好到煤山上吊了。

    测字先生的联想拆字需要图形，崇祯皇帝的一音多字联想；靠的是单音节语言；两样都是东方独有的。文字游戏，五花百门，是中文的专长；中文确是联想训练的好工具。 

3．通才

    今天的有为青年除了专业知识之外，还需要多多接触不同的学问、外界的知识，扩大自己的资料库，增长触类旁通的经验，加强解决问题的能力，发展自己多方面的潜能，应付不尽可知的将来。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

    中国唐朝科举制度里，有博学宏词科，据说应考的人要懂一切学问。清朝也设博学鸿词科，乾隆时代有名的才子纪晓岚，就是博学鸿词科出身的。但是从前中国上流社会并不重视科学技术，相信博学也者，只是博览群书所载之学，鸿词也限於诗词歌赋和空谈式的“平戎策”。文艺复兴时代的西欧却产生了不少多方面的人才。当时西欧渐渐脱离宗教的思想约束，初则“复古”，继而“求己”；产生了许多无所不通、几乎无所不精的能人：“文艺复兴人”，他们是活用学问的杂家。例如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l9)是意大利名画家，他的“蒙娜丽莎(Mona Lisa)”是今天巴黎罗浮宫里最受欢迎的油画，他也是建筑师、工程师。他对生物学、生理学、流体力学；都有贡献。他也是设计武器的能手；而且有潜水艇、直升机的构思。

    在资讯爆炸的今日，“无所不精”的学者已不复出现。但在西欧、美国，仍有不少对多项学问都有浓厚兴趣，对不只一项都有深入造诣的人。他们也有能力打进新的学术领域，作出贡献，他们是通才：现代的文艺复兴人。总的来说；现代的通才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无止的求知欲；他们尽量运用敏锐的观察能力，向书本、社会，争取学问和经验。

通才也有实用的一面。美国许多大公司的老板，把握了工商业生产的共通性、工人的需要、消费者和股东的心理、市场的起伏、借贷的时机、成功的窍门；他们轻易地从沙甸鱼改行到油漆，改行到丹麦饼干，一以“罐”之。从许多角度来看，他们是实用的通才。有不少这种活用多方面知识的通才，专门打入年高德劭，但连年亏欠、入不敷出的公司，做转亏为盈，起死回生的工作，成为公认的“扭转乾坤专家(turnaround specialist)”。1990年代—位“饼干商人”盖思纳(Louis V．Gerstner)救了全球最大的电算机公司：万国商业机器公司(IBM)。^⑥ 

注释

①儒家、道家、墨家、法家、纵横家、杂家，阴阳家、名家、农家(以上属于九流)、小说家(以上属于十家)。

②例如梁启超说：“然既谓之杂；则已不复成家。”(梁启超：《诸子考释》，中华书局：1936，页66)，

③不少近世学者都有相类的观点。例如祝瑞开说：“《吕氏春秋》广泛吸取了各家之言；但并非照抄照搬，拼凑杂陈，而是经过消化、吸收；尽管个别地方有些不协调，全书总的说来，是以道家思想为基点，融化其他各家思想，自成—家之言，所以‘杂’而不‘杂’。战国中晚期以来诸子百家在争鸣中互相吸收、融合、成为一种趋势，《吕氏春秋》正是这种趋势的反映。”(祝瑞开，《先秦社会和诸子思想新探》，福建人民出版社，1962，页236。)

④请参阅第十篇中“自然科学里的化约与统摄”—文。

⑤全词如下：

    “生查子”    牛希济

    春山烟欲收，天澹稀星小，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又重道：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⑥盖思纳加入IBM前是R．J．R．Nabisco公司的总裁，该公司的主要生意是饼乾和香烟。

 (原载《系统视野与宇宙人生》,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