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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真才子”钱文忠

 

 

“真才子“钱文忠

/杨天文

“内地学界兴起一阵陈寅恪热,很多人感叹像这样的人物很难再出现了。去年底钱钟书仙逝,同样的感叹再次发出。但现在有了钱文忠这样的青年才俊,顿时令人觉得中国学界还是有希望的。”19997月号《香港书评》如此评价钱文忠。

10年前的“青年才俊”钱文忠,刚过而立之年。

  钱文忠目前就职于复旦大学历史系,是著名古文字和历史学家季羡林先生的关门弟子。他得季先生真传,是迄今中国为数不多的精通梵文、巴利文、吐火罗语等古文字的学者,对古印度学、中印文化交流等方面的研究亦颇有造诣,近期受邀在央视“百家讲坛”栏目讲述“玄奘西游记”。

一个月前,上海书展的世纪出版社展台前人头攒动。钱文忠在此为他的三本书《末那皈依》、《季门立雪》和《天竺与佛陀》举行签售会。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在威海路四季酒店的咖啡厅,钱文忠教授接受了本刊专访。“最近忙于新书出版和进京录制新一期‘百家讲坛’,实在没有什么时间。”一见面。他就对几次推迟采访而致歉。 

王元化“百家”里讲得最好的是钱文忠

  20073月,钱文忠登上央视“百家讲坛”,主讲“玄奘西游记”,成为上海第一位在这个热门栏目里做长系列讲座的教授。“玄奘西游记”开播后反响热烈,钱文忠也因此拥有了一大批“潜艇”(钱文忠的“粉丝”)。

  “我觉得钱文忠说玄奘,还是不错的。他把玄奘身上那种使命、理想、追求,不顾千难万险,敢于经受考验的精神,一步步发掘出来了。这是中国人的舍身求法的精神,是一种很宝贵的东西。”

  这是著名学者王元化在看过钱文忠讲“玄奘西游记”后作出的评价。他还多次向钱文忠的好友吴洪森表示,他认为迄今为止,“百家讲坛”里讲得最好的是钱文忠。

  “其实,‘百家讲坛’讲得比我好的大有人在。”钱文忠告诉记者,“元化先生原本担心我讲课时会摆脱历史文献的限制,过度自由发挥,后来发现没有,所以还比较放心。”

  对于自己在“百家讲坛”的表现,钱文忠打了个及格分,因为“可以提高的地方还有很多”。

  当记者问到为何要选择“玄奘”这个人物开讲时,钱文忠说起了他和“百家讲坛”的因缘。

  “200610月,‘百家讲坛’的主创人员找到我,他们本来希望我能讲《西游记》。但《西游记》毕竟是一种虚构性的小说,其中许多人物和事件并没有历史依据,只有主角唐僧有历史原型。因此,我就决定结合《西游记》,来讲述玄奘这样一个大家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物。”

  钱文忠十分推崇“百家讲坛”。他认为,参与其中的所有人员,当然也包括他自己,都是为了成就一个共同的文化梦想——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在保障自己“校园性”的同时,也应实现自己的“公众性”。在他看来,在“百家讲坛”开讲是一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我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些新东西,包括一些新学术成果,新的考古发现和新评价方式等等。”

  说到时下的“国学热”现象,钱文忠坦言自己看不明白。

  “其心可佩,其志可嘉;想法可笑,效果可疑”——这是钱文忠对如今各地蜂拥开办“国学班”、培养所谓的“国学大师”和“普及国学”的看法。

  他认为,“国学热”有其值得肯定的方面:反映出人们在经济形势大好的背景下,对于传统文化的一种理性回归。但钱文忠也看到,现今的“国学热”中存在不少非理性的、虚妄的东西。他认为,与其跟风,还不如踏踏实实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而“百家讲坛”正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有来历、不妄语,不做无根游谈,不为悬想虚语”——钱文忠在即将出版的新书《玄奘西游记》前言中的这段话,概括了他讲课和做学问的基本原则。

  “要做到深入浅出是一件很不易的事,所以我一直保持着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态。”钱文忠说。 

两位恩师

  钱文忠是幸运的,在他人生的几个关键时期遇到了两位好老师。

  “优秀教师可以传授给学生知识和做人的道理,伟大的教师却可以影响、改变乃至决定一个人的生命轨迹。”这是钱文忠在为启蒙恩师郝陵生先生所著的《茶余琐话》一书题“跋”中的一段话。

  对郝老师,钱文忠一直满怀感恩之情。

  郝陵生是20多年前钱文忠读华东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时的高中历史老师。在那个“重理轻文”的年代,郝先生教授的历史课却让年少的钱文忠听得如痴如醉。郝先生将历史美学和“图式教学法”带入课堂,最大限度地激发了学生学习历史的兴趣。

  “郝老师确实让我感受到了学术的魅力,尤其是历史学诱人的美妙。这种美妙必将诱惑我的一生。”

  高二时,郝老师在一次历史课上提到季羡林先生研究的梵文、巴利文已是后继无人,17岁的钱文忠听之入心,遂给时任北大副校长的季羡林写信,表达了自己想学习这两种语言的意愿。

  如果说郝陵生先生开启了钱文忠年少时懵懂的心智,那么,另一位恩师季羡林先生,则引领他把历史研究作为了自己毕生的“志业”。

  1984年,钱文忠以上海市外语类第二名的高考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就读梵文、巴利文专业,师从季羡林先生学习印度学。这个专业,北大仅在1960年招收过本科班。时隔24年后,季羡林先生能重开此班,不能不说与钱文忠当年给他的那封信有关。

  钱文忠的天资聪颖和勤奋好学让季羡林大为赞赏。“这个孩子,是我50年教学生涯中所见过的最具备语言天才的人,所以我把那古怪的语言教给他了。”季羡林曾经这样说。

  在给钱文忠学士学位论文的评语中,季羡林先生毫不惜墨:“这篇论文其学术水平,实际上早已超过一篇学士论文。即使对一个成熟的梵文学者来说,这也是一篇极有价值的、有独立新见解的论文,应该给他满分。”

  季先生对于钱文忠,不仅是老师,更是朋友,甚至是亲人。

  20071月,钱文忠著书《季门立雪》,诠释了季先生在学术史上的贡献、地位;抒发了对恩师的崇敬之情。《季门立雪》的书名,也自然让人联想起古时“程门立雪”的典故。

  “这是北大的一个传统。每到下大雪的时候,一些北大的学生就会在季先生门前雪地上写下祝福的话,季先生家住一楼,推开窗子就能看到。我也写过呢。”钱文忠告诉记者。

  在这本书的前言中,钱文忠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恩师是我这艘飘零小舟的缆绳。恩师系着我,使我心里永远有岸。”

  今年,季羡林先生96岁寿辰,钱文忠特赴北京为老师祝寿,恭恭敬敬地向恩师行叩拜大礼。季先生送给钱文忠一本《季羡林说自己》,并在书的扉页上写下:“文忠老弟,是真才子,但不要有才子气;有傲骨,但不要有傲气。”

  “这是季先生教训我的话!他会在人生最合适的阶段,用最直接的语言来点拨你,这就是好老师。”钱文忠说。

  如今,钱文忠自己也已为人师。他秉承恩师的教诲,努力将教学变成一项“志业”,而不仅仅是一种职业。他也希望能影响自己的学生,去和他共同完成这项“志业”。

  刚从复旦旅游管理系毕业的林姓同学,曾经选修过钱文忠开设的梵文课。“我是慕名去听钱老师课的,他知识很渊博,讲课很风趣。虽然梵文真的很难懂,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讲课的风格。” 

钱文忠我喜欢玩物,但不丧志

  在许多人看来,钱文忠身上多少有些传奇色彩。

  且不说他出身名门,又研究几近失传的古老文字,仅他生活上的讲究高品位,就吸引了不少时尚媒体对他的关注,并给他封了个“学术界时尚先生”的称号。

  “我骨子里其实是个很传统的人,时尚离我很远。”对于时尚媒体的追捧,钱文忠并不认同。

  钱文忠出身江南无锡的钱氏家庭,这是一个世传书香的大家庭,出了很多著名的读书人和学者。“家庭对我最大的影响主要有两点:一是不势利,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效应;二是对传统的尊重。”钱文忠坦率地说。

  曾经有一段时间,钱文忠远离了学术。为了生活,他“下海”经商,竟然获得成功。以致后来他看到陈寅恪的那句“我侪虽事学问,而决不倚学问以谋生,道德尤不济饥寒。要当于学问道德之外,另谋求生之地,经商最妙”的名言后,更生感悟。

  “我对经商并没什么兴趣,我也是被动地接触这一行的。”钱文忠说。

  有媒体报道,生活中的钱文忠用的是限量版万宝龙笔,戴的是卡地亚手表,抽的是大卫·杜夫雪茄……类似世界顶级品牌商品在他家中几乎随处可见。对此,钱文忠说,他喜欢这些东西,一是因为它们用起来很舒适,另外就是他喜欢的品牌都有自己悠久的历史,可以满足他的“历史癖”。

钱文忠很认同大卫·杜夫的理念,那就是“用欢愉充实人生,用品质围绕自己,偶尔用纯粹的奢华纵容自己,这就是美好生活的化身。”

“我喜欢玩物,但不丧志。” 他加上一句。

  问他最大的爱好是什么,钱文忠毫不犹豫地说:“书!我家里已经堆满了书,现在还想再找个地方放它们呢。”

据说,钱文忠家里的藏书不下五六万册。!上海的《新闻晨报》去采访他,看到其书房后如此描述:“足足两百多平米的复式豪宅里,书像水一般泻满了每个角落。

相较于对书的热爱,骨子里很传统的钱文忠,对信息化时代的网络却一度很排斥。

“我以前很少上网,即使上,也只是收收邮件。” 钱文忠说。

然而,近期他似乎也时髦了起来,先后在真名网和新浪网开起了博客。“我对网络不是很熟悉,靠朋友们帮我打理。上面基本都是我的文章和日程。不过,我发现这也是与‘潜艇’们交流的一个很好的平台。我也因此找回了一些很久没有联系的老朋友。”

  钱文忠是性情中人。对朋友、家人都抱有一颗赤诚之心。“我觉得他们是我人生的一部分,离开了他们我就不是我了。”钱文忠说。

在他的博客里,有一篇题为《呕血心史随人去——送钱钢兄远行》的文章,这是钱文忠在其挚友钱钢因病去世后写下的文字,饱含对亡友的真挚追思。其实,几乎在每一本书中,他都会满怀感恩之情,写到那些关心过他、帮助过他的朋友。

 

原载《瞭望东方周刊》2007年第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