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UAXUEKE  KECHENG  YANJIU  

道德建设

说王杰  

 

 

说王杰

/王学泰  

本文所要说的杰不是在“文革”中与雷锋并称的那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当代英雄,而是清代乾隆年间的状元。王杰与清朝最著名的大贪污犯和珅同朝共事多年,既不与之同流合污,甚为和珅所恨;但又没有被和珅搞倒,官至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颇受乾隆信任,最后还能亲眼看到和珅倒台。风靡一时的电视剧《宰相刘罗锅》,如果加上王杰这个人物会更有趣些。王是陕西韩城人,刘墉是山东诸城人,王刘二人一西一东,一庄一谐,年龄也相去无几,二人交锋自然会撞击出许多富于喜剧色彩的情节。

    王杰是个一帆风顺的人物,一生无大过,也没有建立什么丰功伟绩,只是数十年来身居高位,兢兢业业,不贪不占,颇有操守。王杰字伟人,幼时家里很穷,他完成学业之后,便以游幕为生。曾在陕甘总督尹继善幕中做幕友,掌管章奏,因此乾隆皇帝认识他的字。乾隆二十六年的进士科举考试中,王杰中了状元。据记载,这次科考的殿试第一名本是名诗人赵翼[1],王位居第三。乾隆对王杰的书法有好印象,另外,陕西人自清初以来没有出过状元,而江苏人到乾隆二十六年为止,已经出了二十九个状元[2],又恰逢兆惠经略回疆顺利,天山南北纳入清朝版图,乾隆皇帝非常高兴,特地将赵、王的名次做了调换,于是王杰成为清代陕西人的惟一的状元,此年他三十六岁。

    王杰一生在朝为官,曾多次被差遣到各省主持乡试,或做学政,还频繁地充当进士考试的考官,历任中枢要职,做高官四十年,其清贫如秀才。当时,做京官的[3]老师[4]接受做外官的学生的礼物被看作是天经地义的,可是王杰绝不接受。而且,对他的学生说:当年我是怎么对你们说的,难道现在我会自食其言吗?这种清风亮节感动过许多人。和珅是乾隆中叶以后得宠的,他入军机后更是权倾当朝,不仅大臣,连一些亲王都去巴结他。可是这位貌仅中人的陕西小老头偏不买他的账,在许多问题上还与他有争议,和很恨他,总想给他点难堪。每天上朝,在朝房等候陛见,此间和珅是最活跃的。他往往以轻薄的态度戏弄大臣,这些大臣也不得不与他虚纡逶迤,当然吹捧和珅的声音也不绝于耳。这时王杰坐在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仿佛处身世外。一天很冷,王杰搓手自暖,和珅走过来搭讪说:状元宰相,您的手若柔荑,真好!王杰冷冷地回答说:“手是好,但不会捞钱,有什么好?”只一句话便让和珅的笑纹僵在了脸上,和珅正是以会捞钱而名冠古今的。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和珅恨死他,但由于王杰为人谨慎,深得乾隆皇帝的信任,和珅也拿他无可奈何。

    嘉庆五年,做太上皇达五年之久的乾隆皇帝驾赴瑶池以后,他的宠臣和珅也不可避免地垮台了。刘墉负责此案的审理,所以在与和珅的不合作上刘更有名一些。刘罗锅斗和珅的传说才在老百姓中广泛流传。嘉庆九年,王杰八十岁,上书要求退休回家,嘉庆皇帝再三挽留,最后终于批准。皇帝亲自做了两首诗为之送行。第二首云:

    屡蒙恩旨掌文衡,艺苑群瞻桃李荣。

    直道一身立廊庙,两袖清风返韩城。

    先皇手泽长承福,东国灵参好卫生。

    西望渭川云渺渺,鳞鸿时达慰离情。

应该说这种评价够高的了。王杰回到家乡,身子闲了,便想到自己一辈子也算幸运,基本上顺利,作为一个士人能干的事情大多都做过了,惟有没有教过书。于是,他辗转托人到一个富商家教家馆。商人不知道王杰的真实身份,王杰也还勤奋,主宾相得。过了一些日子,当地知县下乡,富商在家宴请父母官,教家馆的老师王杰当然就是责无旁贷的陪客。宴会上,富商请父母官坐上席,而知县一见陪客是家庭教师,又是高龄老人,当时有尊师敬齿的习惯,便请“老夫子”上座。王杰没有谦让,一屁股坐了上座。看到这个情景,富商感到十分尴尬。席上知县提议联句,以屋中悬挂的“牡丹梅花图画”为题。知县吟出第一句“牡丹梅花共一枝”,富商心想这个穷酸家教太不懂礼貌了,非得给他点难堪不可。于是,他吟道:“富贵寒酸共一堆。”诗中讽刺王杰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配不配坐在上席?王杰不理会讽刺,他接着吟出:“莫道梅花不富贵,梅花曾占百花魁。”在诗中王杰实际上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富商和知县,然而富商还不领悟。他带有点挑衅性地问王杰:“老夫子一生坐过几次上席?”王杰笑了,回答说:“坐过三次。”富商请问其详。王答:“第一次是结婚。”富商与知县都笑了。因为结婚时新郎是最重要的人物,自然要坐上席。“第二次是琼林宴。”这个宴会是进士考试后,宴请考中的进士的。王杰是状元,自然要坐首席。此语一出,富商尽管还不甚了了,而同样科举出身的知县是完全懂的,他自然会大吃一惊。“第三次是功臣宴。”这是指乾隆间在新疆一带立功将领回朝时皇帝的赐宴,这种宴会一般是军机大臣代表皇帝出席的,既是皇帝的代表则一定要坐首席了。于是,主人和知县都了解了王杰的身份,向他致歉,王杰的家庭教师自然也做不下去了。

    王杰在老家也呆不安生,皇帝常赐诗赐物,陕甘总督大人也来看望。嘉庆九年十一月返京向皇帝问安。嘉庆十年大年初十,逝世于京邸,享寿八十一。刘墉在王杰起程返京的那个月辞世。二人相距仅两个月。

我写这篇文字,一来是故事有趣,可作为谈资;二是说明古人把“师”视为“五伦”之一,许多人,特别是士人,是从内心相信它的,从而对教师这个职业表示出由衷的尊敬,这是古人的淳朴处。过去写到表彰古人的文字,最后总得要有几句“曲终奏雅”,说点带有“思想性”的话。例如:“古人某事虽然可取,但是我们无产阶级要比古人高多了”云云。本文没有这些套话,不仅是因为嫌它毫无意义,而且我还以为每个时代的杰出人士都有后人难以企及的一面。这些杰出者之所以优秀是由其特定的环境及其所受到的教育造成的,特定环境不能再现,所受到的教养也难以复制,所以谁高谁低是很难比较的。与其作毫无意义的比较,还不如设身处地地把自己摆到其中想一想。

(摘自王学泰《中国人的幽默》p136)


[1] 江苏常州人。

[2] 南人的状元太多了,难怪袁枚说:“三年能出一个状元,十年出不了一只好火腿”。

[3] 京官俸禄极低。

[4] 主持科举考试的官员,被视为考中者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