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标题不是广告,这是一条快刀斩乱麻的原则,被归于中世纪的英国经院哲学家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约1300~1350)名下:“若无必要,不应增加实体的数目”。
根据罗素的说法,实际上在奥卡姆的著作中找不到那段文字,找到的是表达类似意思的另一句话:“能以较少者完成的事物却以较多者去作即是徒劳。”对这句话,罗素解释道:“如果简单的解释行得通,就无须寻求复杂的解释”。
奥卡姆剃刀是一条普适于一切科学的“软”定律──“思维节俭律”:“最可能的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除非后来的证据排除某一最可能的解释,奥卡姆原则就始终适用。奥卡姆剃刀的最好的例证莫过于哥白尼用由行星画出的“同心圆”“剃去”了托勒密的那套繁得吓死人的“本轮”与“均轮”。法国人拉普拉斯(1749~1827)用奥卡姆剃刀来回答拿破仑愚蠢的提问。当拿破仑问他“在大作《天体力学》中为什么没有提到上帝”时,拉普拉斯傲然回答:“陛下,我不需要那个假设。”
在当代中国学术史上,关于科学假设,或解释,有过两个看上去针锋相对的口号。戏剧性的一幕长达二十年。
幕布是在声势浩大的“批判胡适”的运动中拉开的。郭沫若1954年12月 8日在中国科学院的批判动员会上带头作了一个发言,提出批判胡适的“三点建议”,其中有一段话:
胡适在进行他的研究工作上所贩卖的那两句话,所谓“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他自己吹嘘,这就是科学的方法。好些人一直到今天还都受着这种研究方法的影响……真正的科学家倒是采取着相反的态度的,便是“小心的假设,大胆的反证”。
胡适根本不懂得科学……他大胆地假设一些怪论,再挖空心思去找证据,证实这些怪论。
这是一场缺席的政治审判,听不到被告的声辩。在近半个世纪以后,现在可以对这两个口号心平气和地评价一番了。即:一、科学假设应当大胆些呢,还是小心些?二、提出一个假设以后,应当小心求证呢,还是大胆反证?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应当大胆,而不是小心。假设是一种思想的闪现,谈不上小心不小心。
没有大胆假设,哪里还有科学革命?在《圣经》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时代,伽利略提出“不是太阳绕地球转,而是地球绕太阳转”,达尔文提出“人的祖先是古猿”,可说是大逆不道的。
科学家的求异思维是他们最可贵的品质之一,而在常人看来,他们是一群异想天开的家伙。爱迪生发明电灯之前,试过一千多种灯丝材料,都没有成功。有人为他不值,爱迪生说收获也挺大:“我们由此知道了这一千种材料是不能做灯丝的。”我们若设身处地,不要说进行试验了,且容你大胆设想,开个清单试试?即使你把头发丝与鸡肠子都算进去,能凑出可能成功的一千种吗?这每一种材料就是一种假设,所以说他有过一千种“大胆的假设”也不为过。
如果强令爱迪生小心地假设,规定他只能假设十来种灯丝材料进行试验,否则就有“大胆地假设一些怪论”之嫌,爱迪生就不是我们所了解的那个伟大发明家了。“小心”,不是体现在假设阶段,而是在验证假设和公开成果的阶段。爱迪生把竹子烧成炭丝,已能够把灯点亮一段时间,此时宣布取得“初步成功”或“重大突破”也无可厚非,但他终究没有把炭丝灯混充成果,这正是“小心的求证”,当然,说成“大胆的反证”也可以,这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这样我们就回答了上面第二个问题:二者都对,既要小心求证,又要大胆反证。
奥卡姆剃刀是了不起的。人们抛弃“地心说”,并非因为托勒密体系是错误的,从相对论观点看来,说“太阳绕着地球转”和说“地球绕太阳转”,这两种说法是等价的,但日心说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大大简化了天文学理论;同样,进化论地位的确立,是因为它能很完满地解释大量地质学、生物学的事实,而神创说与灾变说则不能解释,或很牵强。
回到本世纪中期的那场“批判”上来。大家心里都很明白,世界上无数科学家所奉行的似乎就是胡适介绍的那个方法,而“郭法”是连鼓吹者本人也不想实行的。证据是1969年在吐鲁番的阿斯那墓地的一座唐墓中出土了一卷“[唐]景龙四年三月一日私学生卜天寿”抄写的《论语郑氏注》(八十年代有人撰文说是今人作伪),在残卷末尾附有几段《十二月三台词》中的正月:
“正月年首新春,□□改故迎新。
李玄附灵求学,树夏乃条□珍。
项托七岁知事,甘罗十二想秦。
□无良妻解梦,冯唐宁为忠辰?”
从有关文献所附影印件可见,引文中那个“条”字,原文下部残阙,只见上半,依稀是“降”字的右半,但原文决不会是繁体的“条”字。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当时其他文物考证权威都已打倒了,郭氏尚无恙,所以出土文物总是先请给他审定。他是怎样“小心的假设,大胆的反证”的呢?
在1972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郭著《出土文物二三事》一书中作者大胆假设卜天寿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有严重的写错别字的毛病。郭文说:
“卜天寿全凭记忆在写,写了好些别字。‘李玄附灵’疑是‘ 理弦抚琴’,‘下’误为‘夏’,‘调筝 ’误为‘条珍’,以每句六字计,‘筝’上当夺一‘银’字。……
“‘抚琴’与‘调筝’,在古有雅郑之别(不雅的音乐,古人称为‘郑声’)。《庄子·渔父篇》:‘孔子游乎缁帷之林,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这是抚琴为雅乐之证。唐人李端有《听筝”》五绝一首:‘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这是调筝为郑声之证。”
原文十二个字竟然被写错了七个。据考证者的意思,原文应当是
“理弦抚琴求学,树下乃调银筝。”
这个假设比《李白与杜甫》中主张“奔流咸秦”应当作“奔流碎叶(繁体)”的那个假设更大胆。考证者提出了一个复杂的假设体系,由一连串奇怪的假设组成,看来奥卡姆剃刀有用武之地了。
如果这算是“小心的假设”,那么靠了“大胆的反证”本来不会钻进死胡同的(例如,上面的假设⑤和⑥的荒谬再明显不过)。例如郭说“抚琴”二字怎样落实、那孩子为什么带了一具筝去上学,为什么一个顽童如此成人化地坐在树下弹起筝来,竟颇有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嵋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的意境,考证者并没有费心向读者作些解释,只是就自己的大胆假设在文义上进行发挥。
商榷文章接踵而至。
原来用不到任何假设,原文只有一个“夏”字没有坐实,那个残缺的字是个“逢”字。故事出自东晋干宝《搜神记》卷二。说是一位叫李玄石的鬼,往定州边孝先处求学,途中与仙人王子珍相遇,成为知己,同学三年始别。所以第四句应为“树下乃逢子珍”。
奥卡姆剃刀一挥,考证者挖空心思构作的复杂体系,一下子被剃个精光。不过郭沫若先生错得光明磊落,没有文过饰非,他在书中写了篇追记,感谢龙晦同志指正,从而承认了自己“考证”的荒诞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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